那份被击碎的耻辱感,那份被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自己满身污泥的羞愧,在他胸中发酵,最终化为了一股恶毒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。
他猛地转过身,双眼赤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他看到许三多正站在土坡上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,那副寻找“意义”的认真模样,彻底引爆了老马心里的炸药。
“有意义!有意义!”
老马大步流星地冲了回来,一把拽住许三多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暴躁。
“你不是要找有意义的事吗?!”他喘着粗气,另一只手抬起来,狠狠地指向了整个五班的营区。
那是一副破败到令人绝望的景象。
东倒西歪的营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旁边是早就塌了半边的伙房。更远处,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哨塔。这几栋破烂的建筑,被一片坑坑洼洼、长满杂草的空地连接着。
“看见了吗?”老马的手臂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,“这几栋破房子!我们每天就要在这几栋破房子之间走来走去!”
他指着脚下那条被踩出来的、满是碎石和土坑的道路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。
“你不是能耐吗?你不是要干有意义的事吗?!”
“行!我给你找一件!”
“你!给我在这四间破房子之间,铺出一条路来!一条平整的路!”
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。
为了增加这份“任务”的绝望感,他甚至不惜揭开五班早已溃烂的伤疤,用一种炫耀失败的口吻,加重了砝码。
“我告诉你!我们来之前,这里驻过一个排!一个满编的战斗排!他们都没能把这条路修起来!”
“你一个人,你要是能修成,你就是五班的英雄!你就是最有意义的人!”
说完,他松开手,死死地盯着许三多,等待着。
他在等许三多脸上的光芒熄灭,等他被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彻底压垮,等他露出和自己一样绝望和认命的表情。
庆余年世界,所有观者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完了。”北齐军神上杉虎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看。作为一个将领,他太清楚一个排的兵力意味着什么,也太清楚这样一条路对一群被流放的士兵来说,是多么沉重的工程。“他这是在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来杀人诛心。”
御书房内,太子李承乾摇了摇头:“太过了。这已经不是以褒代贬,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用整个排的失败,来衬托你一个人的不自量力。这个许三多,这次总该清醒了。”
监察院里,陈萍萍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,却轻轻地蜷曲了起来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,最恶毒的一击。
然而,光幕之上,许三多的反应,再一次让整个世界,陷入了死寂。
面对老马那张狰狞扭曲的脸,面对这个足以压垮任何正常人的“任务”,许三多先是愣了一下。
他似乎在用他那简单的脑子,消化着班长的话。
铺路?
在这里?
一个排都没修成?
他的眼睛,慢慢地,慢慢地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被激起斗志的光,也不是不服输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