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绸缎庄回到义庄的路上,秋生一直低着头。
他的双肩垮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在寒风中被淋透了羽毛的公鸡,了无生气。
任家镇的街头巷尾,此刻都洋溢着喜庆。
家家户户门口挂出的红绸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那刺目的红色,映在秋生的眼底,却是一片灼人的滚烫。
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口中议论的,无一不是苏牧即将迎娶首富千金的盛事。
那些羡慕的、赞叹的眼神,像一根根无形的针,细密地扎了过来。
秋生的脑子里,反复回荡着任珠珠那句天真烂漫的惊叹。
“姐夫也太有面子了吧!”
有面子。
这三个字,化作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他的自尊心上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一个连师父的衣钵都没学精的半吊子道士,整日游手好闲,只能靠着小聪明在镇上混日子。
再想到那个每晚入梦的倩影,想到自己被吸走阳气后,第二天醒来时身体的虚弱与亏空。
一种名为嫉妒的毒藤,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,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苏牧就能万众瞩目,受尽尊崇,抱得美人归?
而自己,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,和一个女鬼纠缠不清,连未来都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这股怨气与不甘,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,烧得他双眼发红。
刚一脚踏进义庄的大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香烛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秋生抬眼,看到了正堂里高悬的祖师爷画像。
画像上的祖师爷神情肃穆,目光如炬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再也绷不住了。
“噗通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正堂里响起,是膝盖骨与坚硬青石板的硬碰硬。
正在悠哉喝茶的九叔手腕一抖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顾不上疼,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“你这个混账东西,又发什么疯?”
九叔瞪着眼睛,下意识地喝骂。
“要钱没有!”
苏牧就坐在旁边的八仙桌上,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只刚从街口王屠夫那买来的酱肘子。
肘子炖得极烂,肉香四溢,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。
他听到动静,只是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秋生颤抖的背影上扫过,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,似乎一切尽在预料之中。
他啃肉的动作,没有丝毫停顿。
吞噬血肉精华,本就是简化版《吞天魔功》最基础的修行方式。
“师父!师弟!”
秋生猛地抬起头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帅气的脸,此刻布满了泪痕。
他的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再当废物了!”
“我想修仙!我想变强!”
九叔彻底愣住了,皱紧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?平日让你练功,你偷奸耍滑比谁都快,今天转的什么性?”
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秋生,脸色一沉。
“是不是那个女鬼又来勾你了?”
提到“女鬼”二字,秋生本就紧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他死死咬着牙,牙关都在咯咯作响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终于将那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,连同着血丝一起吐了出来。
“师父,其实……她……她叫董小玉。”
“那天……我……我去给附近的荒坟上香,看她的墓碑孤零零的,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,就……就嘴贱说了一句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头也垂了下去,不敢去看九叔的眼睛。
“我说,‘你要是还在世,我……我就娶了你’……”
“结果……结果当晚她就找来了。”
“糊涂!”
九叔勃然大怒,一掌拍在桌子上,茶杯被震得跳起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“人鬼殊途!你这是在自寻死路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秋生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她贪恋你的阳气,你贪恋她的美色,你们这是饮鸩止渴!你知不知道,再这么下去,你不出一个月就会被吸成一具干尸!”
“我知道!”
秋生突然嘶吼出声,泪水再次决堤。
他的眼中,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,混杂着恐惧、爱恋与决绝的复杂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