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依旧。
那名信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地尽头，可驿站高台之下，那股因震撼而凝固的空气，却迟迟未能流散。
王琼掷笔于地的决绝，那一句“八百里加急”的雷霆之音，仿佛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下意识地汇聚在那个风雪中依旧身姿笔挺的年轻人身上。
有敬畏，有狂热，有疑惑，更有……一种仿佛在仰望神迹般的不可思议！
盐、兵、粮！
这三座压在龙场所有人心头，几乎让人窒息的大山，就这么……被他轻而易举地搬开了？
葛根粉，漫山遍野，取之不尽！
腌鹿肉，堆积如山，足够过冬！
良知券，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，用自己的劳动，换取活下去的根本！
这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！
王琼身后的几名幕僚，此刻早已面无人色。
他们曾私下里议论过楚河的“狂悖”，断言他不出十日，必被龙场的绝境碰得头破血流。
可现在，一个月！
仅仅一个月！
楚河不但没有头破血流，反而以一种他们想都想不到，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方式，将这片蛮荒绝地，硬生生打造成了一片欣欣向荣的世外桃源！
这不是权谋机变，更不是什么奇巧淫技。
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，更是脚踏实地的王道！
“妖孽……此子，实乃妖孽！”一名幕僚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，看向楚河的眼神，如同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王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升腾，又被风雪吹散。
他没有理会身后众人的失态，只是看着楚河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欣赏、期许、震撼，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嫉妒。
是的，嫉妒。
他宦海沉浮数十年，自问也算是朝中能员，可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笔相比，自己那些所谓的政绩，简直如同小儿涂鸦，不值一提。
他知道，自己那封奏折递上去，会在京师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那些在朝堂之上，将“心学”斥为异端，将“知行合一”贬得一文不值的衮衮诸公，当他们看到这份来自龙场，用事实写就的答卷时，又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？
“楚河。”王琼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，“你很好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，却是这位大明按察使，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。
楚河的脸上，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神情。
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迎着王琼的目光，平静地拱了拱手：“大人谬赞。龙场之事，方才起步。盐、兵、粮，不过是让人能活下去。而楚河所求，不仅是让龙场之人活下去，更是要让他们……活得像个人。”
活得像个人！
这五个字，如同一柄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王琼的心坎上！
他瞬间明白了楚河的意思。
解决生存问题，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，才是他真正要实践“心学”的开始——教化！
开启民智，致其良知！
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！
王琼心头巨震，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些什么，却见楚河已经转过身，面向台下那三千余口，无论汉苗，尽皆屏息凝神的龙场军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