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连绵,一连七日。
龙场的夜校,却在这风雪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。
三盏灯笼的光芒,成了这蛮荒之地唯一的文明灯塔,每日黄昏时分,无论汉苗,无论老幼,都会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。
白天,人们为了“良知券”而努力,清扫街道,修葺房屋,互帮互助,整个龙场驿的面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然一新。
即便是那些曾经游手好闲的地痞,如今也成了“日课十条”最坚定的拥护者,每天扯着嗓子,监督着众人的一言一行,比谁都积极。
夜晚,人们则围坐在篝火旁,听着楚河用最朴素的语言,讲解着那些他们一辈子都未曾接触过的道理。从“格物致知”到“诚意正心”,圣人大道,被楚河掰开揉碎,化作了田间地头的家长里短,化作了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。
“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
楚河的声音,平静而有力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对于龙场的百姓而言,他们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,但他们能看懂良知券能换来什么。一券能换一碗热腾腾的米粥,十券能换一尺结实的麻布,一百券,甚至能让孩子在夜校里,多领一支笔,多得一张纸。
务实到了极致,也高明到了极致。
整个龙场,就如同一台被精密齿轮带动起来的巨大机器,在“日课十条”与“良知券”的双重驱动下,缓缓而坚定地运转起来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。
然而,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,一股暗流,却在悄无声息间,汹涌而起。
这日清晨,大雪初歇。
龙场互市,难得地再次热闹起来。
天还未亮,四里八乡的苗人便背着山货、药材,踩着厚厚的积雪,汇聚而来。
汉人商贩们也早早地支起了摊位,琳琅满目的货物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一切,似乎都与往常无异。
但很快,便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老板,这盐怎么卖?”一个身材魁梧的苗人汉子,指着盐摊上一块泛着青白色的盐块,瓮声瓮气地问道。他背篓里装着几张上好的狐皮,是准备换些盐巴和铁器,好让寨子里的族人过个好年。
那盐商是个精瘦的汉子,来自四川,人称“刘三”,他瞥了一眼苗人汉子,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斤盐,三百文。或者,拿你那三张狐皮来换。”
苗人汉子眼睛瞬间瞪圆了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:“三百文?你莫不是疯了!前几日,还不到一百文一斤!”
“前几日是前几日,今日是今日。”刘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大雪封山七日,路都断了,这盐,可是拿命从山外运进来的,卖你三百文,都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!”
“你这是抢钱!”苗人汉子怒吼道,声若洪钟。
“买不起就滚!多的是人要!”刘三丝毫不惧,反而将头一昂,满脸不屑。
“你!”苗人汉子气得浑身发抖,胸膛剧烈起伏,腰间的弯刀被他握得咯咯作响。
而这一幕,并非个例。
很快,整个互市都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一斗米要二百文?比之前贵了一倍不止!”
“这铁锅怎么也要一两银子了?黑心肝的!”
“布价也涨了!什么都涨了!这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
抱怨声、怒骂声、争吵声此起彼伏。
整个互市,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,弥漫着一股名为“愤怒”的硝烟。
而在这场风波的核心,赫然是百姓们赖以为生的食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