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势完全变了。
不再讲究章法,不再追求精准。只是劈、砍、刺,每一剑都用尽全力,每一剑都奔着要害。
以命搏命。
吴伯开始感到吃力。
他老了。体力不如年轻人,久战不利。更麻烦的是,司空的打法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——一个不要命的人,你怎么用经验去计算?
铛!
又是一记硬拼。
吴伯虎口裂开,软剑差点脱手。
他喘了口气,看向司空。少年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,血把衣服染红大半。但眼睛里的光,依然冷得像冰。
“你真的不怕死?”吴伯问。
“怕。”司空说,“但更怕死得憋屈。”
吴伯沉默了。
三息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
软剑垂下。
“老奴认输。”
司空没放松警惕:“认输?”
“打不过。”吴伯很坦然,“再打下去,老奴会被你活活耗死。虽然能重创你,但划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奴的命是司家的,但不是司明少爷一个人的。得留着力气,等真正的司家家主回来。”
司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“司明不是家主?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吴伯说,“他父亲还在,只是前段时间去北境收购药材,还没回来。”
老人收起软剑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扔给司空。
“解毒丹。吃两颗,运功半柱香,毒可解。”
司空接过,没动。
“不信?”吴伯笑了,“要杀你,刚才就杀了,不用下毒再解毒。”
司空打开瓶塞,倒出两颗黑色药丸。闻了闻,有股刺鼻的苦味。但他没犹豫,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腹,一股清凉散开,麻痹感开始消退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两个原因。”吴伯找了张椅子坐下,像是真的累了,“第一,老奴不想司家绝后。第二……”
他看向司空:“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爹。”
司空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老奴见过司崇焕大人。”吴伯说,“三十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,来外城办事。当时司家想巴结他,派老奴去送礼。他没收,但请老奴喝了杯茶。”
老人眼神有些恍惚:“那时候他也是你这个年纪,也是开元境,也是一身伤。但他坐得笔直,眼睛里有种光……和现在的你一样。”
司空沉默。
“后来他成名,封侯,进帝都。”吴伯继续说,“司家再没机会攀上他。直到六年前,他突然死了,你被送到贫民窟。”
他看着司空:“老奴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。但能弄死司崇焕的人,绝不是司家惹得起的。所以这六年,老奴从没帮过你,也从没害过你。”
“司明欺负我的时候,你在看。”
“对。”吴伯点头,“老奴在看。看你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司崇焕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……”吴伯笑了,“你活得挺好,而且比司崇焕更狠。”
药力化开,司空左手的麻痹感完全消失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握剑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想求我放过司明?”
“不。”吴伯摇头,“司明少爷做的事,该他自己承担。老奴只是想说……杀他可以,但别灭司家满门。司家不止他一个血脉,药铺里还有十几个伙计,他们没得罪你。”
司空盯着老人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后门。
“司空少爷。”吴伯在身后叫住他。
司空停步。
“小心秦元凉。”老人声音很低,“司明请鸦组杀手的钱,有一半是他出的。他在试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吴伯顿了顿,“城隍庙那边,最近不太平。如果非去不可……最好带上胡须男。”
司空没回头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老奴突然觉得……”吴伯笑了笑,“司家或许该换个主子了。”
司空没接话,推门离开。
内堂重新陷入寂静。
吴伯坐在椅子上,看着地上那滩血傀化成的液体,又看了看裂成两半的青铜人偶。
“老爷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您这儿子……怕是养虎为患了。”
司空冲出后门时,司明已经跑出去两条街。
雨开始下了。
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。
司空开启鼻窍。
空气中残留着司明的气息——慌乱,恐惧,还带着一股药味。
他追了上去。
脚步声在雨夜里回荡。
司明听到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吓得他魂飞魄散。
司空在追。
浑身是血,但速度一点不慢。
“疯子!疯子!!”司明嘶吼着,拼命往前跑。
他不敢回家。家已经被司空闯过了,吴伯也败了。他现在只想逃到秦元凉那里——只有秦少爷能保他。
穿过第三条街。
前方就是外城和内城的交界处。那里有卫兵把守,非内城居民不得夜入。
司明看到了希望。
他冲过去,对着守门的卫兵大喊:“我是司家的人!后面有贼人追杀!放我进去!!”
卫兵认识他——司家少爷,经常出入内城。
“司少爷?”一个卫兵皱眉,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放我进去!事后司家必有重谢!!”司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卫兵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侧门。
司明冲了进去。
他回头,想看看司空被拦在外面的样子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司空根本没停。
他直接跃过了三丈高的围墙,像只黑色的鹰,落在内城的青石地面上。
卫兵们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”司明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司空走到他面前,剑尖垂地。
雨越下越大。
“选个死法。”司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