扳手卡住螺母,发力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。
四颗螺丝卸下,盖板打开,露出了黑乎乎、散发着陈年机油味的内部腔体。
张厂长皱起眉头,刚想开口询问,却见林峰并没有像常规维修那样去拆卸主轴,而是将整个右臂探入了那个满是齿轮和锐利金属边缘的黑暗空腔里。
这动作极其危险,稍有不慎,手就要废在里面。
林峰的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了机床上,他的手指在粘稠的机油中摸索。
脑海中的蓝色模型与指尖的触感瞬间重合。
找到了。
那是视觉的死角,也是常人思维的盲区。
他在那错综复杂的齿轮间隙中,摸到了一颗已经碎裂成两半的滚珠,正死死卡在棘轮的回弹位置。
林峰屏住呼吸,左手拿起一根长柄螺丝刀,凭着手感精准地插入了那个只有几毫米宽的缝隙,利用箱体内壁作为支点,手腕猛地向上一挑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掉落声,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一颗沾满黑油的碎裂钢珠从底部的排油口滚了出来,滴溜溜地转到了张厂长的脚边。
原本卡得死死的齿轮组,发出了“咔哒”一声归位的轻响。
林峰缓缓抽出手臂,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。
他在擦拭手上的油渍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刚才打开的那块盖板内侧。
那里有一行极浅的、因为长期浸泡在油液中而几乎无法辨认的钢印代码:LF-58-D。
林峰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【笔迹鉴定比对……】
【匹配度99.9%。来源:前身父亲林国栋的手写体签名代码。】
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突兀地刺入脑海。
那是一九五八年的冬天,父亲穿着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,抱着年幼的妹妹,指着一张图纸兴奋地说:“爸爸参与改造了咱们国家第一批重型机床,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老毛子的脸色了……”
原来,这就是父亲当年哪怕通宵达旦也要攻克的那道难关。
林峰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一瞬,但随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冷静所覆盖。
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,这是上一辈人的血汗,也是他复仇路上必须拿下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“好了。”
林峰站直身子,将棉纱扔回工具台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合闸,试车。”
张厂长看着脚边那颗碎裂的钢珠,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林峰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多问,亲自走上前,合上电闸,小心翼翼地推动了操纵杆。
“嗡——”
电机启动,皮带轮飞速旋转。
这一次,没有刺耳的摩擦声,没有恐怖的震动。
主轴平稳地转动起来,发出那种只有精密机械运转顺畅时才会有的、令人悦耳的低沉蜂鸣。
“神了!真修好了!”
“连拆都没拆,伸手一摸就好?这也太邪乎了!”
车间里瞬间炸了锅,工人们看林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张厂长激动得满脸红光,用力拍着大腿:“好!好样的小伙子!这手绝活,一般老师傅都露不出来!”
人群外围,赵金龙死死盯着那台平稳运转的机器,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。
他无法接受刚才让自己颜面扫地的难题,竟然被林峰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。
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这不可能是什么技术,那盖板里乌漆墨黑的能看见什么?
赵金龙眼珠一转,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指着地上的钢珠大声喊道:“慢着!这不算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