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宴散去,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杀意也随之消散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皇帝与贾枭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,已经彻底捅破。
君臣尽欢的假象之下,是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接下来的骑射演武,气氛便显得有些诡异的沉闷。
秋日的猎场广袤无垠,枯黄的草浪随风起伏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各家的勋贵子弟们策马驰骋,弯弓搭箭。
箭矢破空,惊起几只野兔仓皇逃窜。
偶有射中者,便引来几声零零落落、毫无诚意的喝彩。
大多数人的心思,早已不在这些小打小闹的骑射上。他们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两处焦点——高台御座上的老皇帝,以及那张依旧摆在原地的,属于贾枭的酒桌。
皇帝面无表情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扶手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而贾枭,则慵懒地靠着椅背,有一搭没一搭地为身边的徐渭熊剥着葡萄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这种压抑的平静,终于被人打破。
一直坐在文官之首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太师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他那张老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,都写满了怨毒。
自从寿宴那日被贾枭一鼎砸穿府邸,他太师的颜面,整个朝堂的颜面,都被狠狠地踩在了脚下。这口恶气,他憋了太久,忍了太久。
今日,他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“陛下。”
太师的声音沙哑干涩,透着一股陈腐的阴冷。
“光看这些小辈们射些兔子,未免太过乏味了。”
他浑浊的老眼转动,那视线精准而恶毒地,落在了贾枭身侧,那架显眼的轮椅上。
“老臣久闻,北凉女子,人人皆善骑射。贾夫人的威名,老臣更是如雷贯耳。”
话到此处,他刻意停顿,那份隐藏在话语里的恶意,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。
“恰好,老臣新收了一名义子,箭术还算尚可。不知……能否有幸,向贾夫人讨教一二?”
随着他的话音,一名身穿紧身黑衣的年轻男子,无声无息地骑马而出。
他身形矫健,气息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。手中握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强弓,弓身漆黑,泛着金属的幽光。
那男子的眼神,牢牢地锁定了坐在轮椅上的徐渭熊。
那不是比试的眼神。
那是猎手锁定猎物的眼神。
是屠夫打量砧板上肉块的眼神。
太师欣赏着众人各异的表情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,只是那笑容里,满是毒汁。
“既然是比试,总得有点彩头,才算尽兴。”
“金银俗物,太过无趣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不如……就赌各自的一条手臂,如何?!”
轰!
这句话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全场哗然!
一道道目光瞬间汇聚到了徐渭熊的身上,充满了震惊、怜悯、幸灾乐祸。
疯了!
这老东西是彻底疯了!
谁不知道北凉世子妃徐渭熊,是天下闻名的瘸子?
一个双腿残疾,只能靠轮椅代步的废人!
让她去跟人比试骑射?
还要赌上一条手臂?
这根本不是比试,这是单方面、赤裸裸的羞辱与残害!
太师这是要借皇帝的刀,报自己的私仇!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,亲手斩下徐渭熊的手臂,将贾枭和整个北凉的脸面,狠狠地踩进泥里,再碾上几脚!
“太师。”
贾枭的声音响了起来,很轻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