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,京师,宣武门外某茶馆,夜。
茶馆门窗紧闭,帘布低垂。
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辰,里头却只有寥寥数桌客人,皆闷头喝茶,无人交谈。
柜台上方的墙面,原本挂着“太白遗风”的题字,如今已被取下,换上了一幅工笔花鸟,精致却毫无生气。
角落里,两个穿着灰布棉袍、像是小吏模样的中年人,对坐无言。
良久,其中一人以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极快地写了两个字,又迅速抹去。
另一人瞳孔微缩,缓缓点头。
那两个字是:“好剑”。
邻桌一个低头剥花生的汉子,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,继续慢条斯理地剥着,花生壳在死寂中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格外刺耳。
突然,门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,夹杂着刀鞘碰撞与低喝:“顺天府查夜!开门!”
茶馆内空气瞬间冻结。掌柜脸色煞白,慌忙去开门。
门开,几名戴红缨帽的差役按刀而入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店内每一个人。为首者冷声道:“奉上谕,严查妄议天象、传播妖言!尔等在此,所议何事?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剥花生的汉子抬起头,憨厚一笑:“差爷,小的们就是喝口茶,解解乏,啥也没说。”
差役走近,审视着每一张脸,看到那灰袍小吏时,目光停留片刻。小吏垂着眼,端起茶碗的手稳如磐石。
“记下所有人的名号、住址。”差役头目对身后吩咐,又环视一圈,声音提高,“都听清楚了!天幕妖异,蛊惑人心!皇上仁德,只惩首恶,但若再有私下聚集、眼神交流、乃至心中暗藏不轨者……哼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乱跳:“形同谋逆!诛九族!”
说完,带人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
茶馆内,死寂良久。
灰袍小吏缓缓放下茶碗,碗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他对面的同伴,极慢地吐出一口长气。
那剥花生的汉子,将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咀嚼着,目光投向窗外。
夜色中,光幕的清辉被屋檐切割成碎片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、极亮的光芒,随即恢复麻木,丢下几个铜板,起身佝偻着背离开。
柜台后,掌柜瘫坐在椅子上,冷汗浸湿了内衫。
他看向墙上那幅新挂的花鸟,画中一只黄雀栖于枝头,栩栩如生,却永远沉默。
明,应天城外,龙江船厂附近,河滩荒地。
一堆篝火噼啪燃烧,映照着十几张黝黑、沾满油污的脸。
他们是船厂的工匠、学徒,趁着歇工,偷偷聚在此处。
地上用树枝画着粗糙的图形:长长的弹体,尾部喷火的样式,甚至还有简易的“分弹头”示意。
一个独臂老匠人,用仅存的手拿着烧黑的木炭,在沙地上边画边讲,声音沙哑却充满热情:
“……看这尾巴!喷火才能往前蹿!道理跟咱造的二踢脚、起火一个样,就是劲大千万倍!关键在啥?在药!咱现在的火药,硝七硫二炭一,劲道不够,烟还大。后世定有更好的配方,更细的颗粒,说不定还掺了别的东西,叫它烧得更猛、更久!”
一个年轻学徒眼睛发亮:“冯师傅,那咱们能不能试着调调配方?多加点硝?或者把炭磨得更细?”
“胡闹!”旁边一个中年工匠低喝,“火药配方乃朝廷机密,擅改者死罪!再说,光有药就行吗?你看那铁壳子,薄而坚,受得住那大火猛烧!咱们的铸铁、锻铁,行吗?一烧就红,一红就软!”
独臂老冯却摆摆手: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改配方是找死,但想想不犯法吧?铁壳受热,那就得寻耐热的材料,或是想法子散热……这都是路子!就算咱们这辈子造不出来,能把想法传下去,告诉徒弟的徒弟,万一哪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