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立德手中的炭笔“啪嗒”掉在铺开的绢帛上,留下一团污迹。
他恍若未觉,与身旁的弟弟阎立本一同,痴痴地望着光幕中那光滑如镜的平直甲板和棱角分明的巨型舰岛。
“钢铁……全是钢铁……”阎立德喃喃道,“龙骨呢?肋骨呢?隔舱呢?如此大片钢铁拼接,如何抵御海浪扭曲之力?其接缝焊接之技,莫非已至‘天衣无缝’之境?”
一位专精舟楫的老匠师扑到窗前,老泪纵横:
“《天工开物》有载,‘凡舟,古名百千,今名亦百千,或以形名,或以量名,或以质名,不可殚述’……然皆木也,至多以铁皮包裹要害。此物……此物全钢之躯,颠覆千古舟船根本!其浮力、结构、抗浪之理,必已另起炉灶,自成浩瀚学问!吾辈……吾辈所学,皆成故纸矣!”
宋,汴梁,军器监密档库。
沈括的弟子与其他几位被秘密允许在此观幕的工部官员,面无人色。
他们面前摊开着《武经总要》《梦溪笔谈》中关于船舶、浮力的章节,此刻那些文字与图形,在光幕中那巍然不动的钢铁巨舰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“先师曾论浮力,以舟形、排水为要。”一位官员声音干涩,“然此物形态规整如匣,甲板平整无弧,其排水原理……莫非已不依赖于形?或……或有我等全然未知之力参与其中?”
“还有那甲板材质,”另一人指着特写中甲板表面的细微纹路,“绝非铆接!观其浑然一体,似铸似锻……后世冶金之术,已能产如此巨幅、强韧、耐蚀之钢板乎?”
清,福建水师衙门,密室。
施琅与几名心腹将领,透过精心设计的窥孔,死死望着光幕。
一名跟随施琅多年的老副将,看着那平直甲板与巍峨舰岛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海风与硝烟刻下的皱纹,低声喟叹,声音微不可闻:
“……大帅,若当年澎湖,咱们能有这么一座……不,半座‘海上铁城’,何须弟兄们用命去撞郑逆的炮口……”
“噤声!”施琅猛地低喝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众人。
他何尝不心动神摇?
那巨舰展现的,是绝对的力量,是海洋主宰的权柄。但他不能表露,一丝一毫都不能。
他想起快马传来的、皇帝最新的口谕,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冰冷回荡:
“施琅,你是老臣,当知根本。骑射!朕再说一遍,根本是骑射!水师?不过是陆师之辅!那些光幕妖物,再奇再巨,也是虚妄,坏我人心根本!管好你的兵,莫要多想,更莫要多看!”
施琅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带着海腥气的、沉闷的空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死寂与服从。
他缓缓道:
“皇上有旨,重申骑射乃国本。此等奇技淫巧之物,惑乱人心,不值一观。今日所见,出此门后,尽数忘却。违者……军法从事。”
众人心头一凛,齐齐低头:“嗻!”
然而,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,那钢铁巨舰斩开怒涛的雄姿,那平直甲板蕴含的无尽可能,却如同最炽热的烙印,深深烫在了每个人的心底。忘却?谈何容易。
那是一个时代的海洋梦想,对另一个时代海洋现实的,绝望而隐秘的惊鸿一瞥。
光幕中,福建舰依旧静静地、却又无比霸道地矗立在波涛之中。
它尚未展示其最为核心的战斗力。
那甲板上的“钢铁巨鸟”与神秘的弹射轨道,但仅凭这“移动国土”的静态全貌,已然在万朝时空,掀起了比之前“东风”更为贴近现实、却也更为颠覆认知的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