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滚滚,马蹄声碎。
从盛家返回荣国府的路上,车厢内静谧无声。
明兰依偎在贾莽的怀里,方才在盛家厅堂上那股由崇拜和安心交织而成的激动情绪,已经缓缓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为深沉的依赖。
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,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气,这本该是令人不安的味道,此刻却成了她心安的源头。
她悄悄抬眼,端详着这个男人。
他的呼吸沉稳而有力,胸膛的起伏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节奏。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森然杀意的眸子此刻已经阖上,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挡了所有的锋芒。
可明兰知道,那锋芒并未消失,只是暂时蛰伏。
这便是她的夫君。
一个能于谈笑间掀翻棋局,用最霸道直接的手段,将所有魑魅魍魉碾为齑粉的男人。
她心中郁结多年的那口恶气,被他一刀斩断,再无挂碍。从今往后,她盛明兰的身后,站着的是贾莽。
这个认知,让她的心彻底安定下来。
她将脸颊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轻轻蹭了蹭,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猫儿,然后也闭上了眼睛,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宁之中。
车马穿过喧闹的街市,最终在荣国府的黑漆大门前停下。
贾莽率先下车,转身扶着明兰的手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明兰刚站稳脚跟,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。
荣国府朱红的大门上,竟挂上了惨白的幡布,随风飘荡,显得格外刺眼。一股压抑的哀乐之声从府内隐隐传来,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,钻入鼻腔。
贾莽的眉头瞬间拧紧,那刚刚收敛的煞气又一次从他周身弥漫开来。
“怎么回事?谁死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门口一个负责洒扫的门房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连滚带爬地跪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回……回禀大爷,是……是瑞大爷。”
小厮头埋得极低,不敢去看贾莽的眼睛。
“说是……说是得了怪病,被一面镜子给……给吸干了精气,昨儿个夜里暴毙了。”
贾瑞?风月宝鉴?
贾莽心中泛起一丝冷意。
那王熙凤为了自保而设下的“相思局”,终究还是成了催命符,将那个色欲熏心的蠢货送上了黄泉路。
这倒是有趣。
一个贾家族人的死亡,正好给了某些被逼到绝境的人一个借题发挥的由头。
贾莽牵着明兰的手,面无表情地踏入府中。
两人刚回到东院,甚至连屁股底下的椅子都还没坐热,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嚎。
“贾莽!你个不孝的畜生!给我滚出来!”
声音尖利刺耳,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只见贾赦一身重孝,头戴孝帽,身披麻衣,活脱脱就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。若不是他那双布满血丝、几近疯狂的眼睛,倒真有几分真情实感。
他身后跟着一大帮神情各异的族老,还有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,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东院,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此刻的贾赦,与往日那个耽于享乐的国公爷判若两人。
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面颊枯槁,嘴唇干裂,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,只剩下一具被怨毒和绝望支撑着的空壳。
为了凑钱购买那批所谓的“紧俏军需药材”,他不仅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私产,甚至不惜背上了巨额的高利贷。
就在昨天,那些放贷的豪强已经派人上门,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他的脖子上,言明三日之内若不还钱,便要先砍掉他一只手作为利息。
他被逼上了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