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,也最残酷的东西。
它用无形的刻刀,在每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,带走岁月,也带来成长。
转眼,三年呼啸而过。
这三年,对于庞大的大秦帝国而言,是一段暗流涌动的岁月。
咸阳宫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一幅巨大的舆图。
这幅舆图与寻常的不同,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、郡县城池,更用朱砂细细标注出了每一片官田的所在。
嬴政的指尖,缓缓划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。
他的眼神深邃,不见半分波澜。
那夜田庄上的誓言,君无戏言。
那句“谁敢动他一根汗毛,就是动朕的粮仓,就是动朕的江山”,绝非一时激愤的空话。
皇帝的意志,便是帝国的律法。
“曲辕犁”这个名字,被一道秘旨,赋予了一支特殊的工匠队伍。
这支队伍由将作少府直辖,驻扎在咸阳城外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工坊之中。
他们的家人被妥善安置,领着远超常人的丰厚俸禄。
而他们本身,则从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起,便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他们日夜赶工,锤声与炉火从未停歇。
他们不问缘由,也不许多言。
他们只知道,自己手中的每一件成品,都关乎着一项足以改变天下的“军国重器”。
工坊内的气氛压抑而炽热。
每一道工序,都由最老练的匠人亲自把关。
选材,必须是质地最坚硬的硬木,经过反复的干燥与浸油处理,确保其在翻耕坚硬土地时不会轻易开裂。
锻造犁铧的铁料,更是从少府的武库中直接调用,以锻造兵刃的标准进行千锤百炼,锋利与坚韧,缺一不可。
图纸被锁在三层机括的铜盒之中,每日仅在开工时取出,收工时便立刻封存。
工匠们分成数组,每一组只负责一个部件的制作。
没人能看到完整的图纸。
没人能拼凑出这件神器的全貌。
他们只知道,这是一种崭新的农具。
一种造型奇特,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精妙道理的农具。
他们只知道,皇帝对此物的重视,已经超越了过往任何一种军械。
每隔十日,中车府令赵高便会亲临工坊,查验进度,盘点数量。
他总是带着那副温和而谦卑的笑容,对工匠们嘘寒问暖,言语间满是关切。
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工匠,都感到脊背发凉,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住了脖颈。
赵高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。
但他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。
三年前那个夜晚,他随侍在侧,亲眼见证了皇帝的狂喜与那石破天惊的誓言。
他更是亲耳听到了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——“赵煦犁”。
赵煦。
那个被陛下从赵地寻回的“皇孙”。
一个三岁的孩童,如何能发明出这种东西?
赵高不信。
这其中必有隐情。
这三年,他动用了罗网潜藏在宫中最深处的力量,试图挖掘出这个秘密。
可结果却让他心惊。
所有与小公子相关的线索,都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壁给挡了回来。
他越是深入调查,那股反弹回来的阻力就越是强大。
他甚至有几个得力的手下,在追查过程中离奇地“失踪”了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嬴政在用行动告诉他,那片区域,是禁区。
越是如此,赵高心中的欲望与忌惮就越是疯长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这个名为赵煦的小公子,正在成为一股足以撼动他权势的潜在力量。
而这股力量的源头,便是皇帝那深不可测的、毫无保留的宠爱与保护。
工坊之内,炉火熊熊。
工坊之外,暗流汹涌。
三年时间,第一批数以万计的曲辕犁,在绝对的保密之下,被悄无声息地分批运往了关中各地的官属农场。
没有昭告天下的文书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推广。
一切都在水面之下,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进行着。
每一队运输曲辕犁的队伍,都由装备精良的郎中卫士亲自押送,领队的军官手中,握着可以直接先斩后奏的虎符。
农场里的官吏和农夫们,只接到了一道简单的命令。
学习使用这种新式农具。
然后,耕作。
不许多问。
不许多言。
泄密者,三族之内,皆为鬼薪。
嬴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他用三年的时间,耐心地布置着棋盘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秋收。
等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反对者都闭上嘴巴的、用金黄色谷粒堆积起来的煌煌大势!
到那时,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的煦儿,将这位大秦的“福星”,推到万众瞩目的台前,接受整个帝国的顶礼膜拜。
届时,谁敢再质疑?
谁还敢再构陷?
任何敢于伸向他孙儿的黑手,都将被这股由民意与天命汇聚而成的滔天巨浪,碾得粉身碎骨!
嬴政相信,这一天,不远了。
他看着舆图,仿佛已经看到了关中平原上,那连绵起伏的金色麦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