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被驱逐出暖阁的那天,咸阳的天空阴沉得像是凝固的铅块。
那场无声的风波,并未在朝堂上掀起任何涟漪,却让宫中所有人都切实体会到了一个事实。
十八公子胡亥,彻底失宠。
而那个名为赵煦的稚童,已然成了始皇帝陛下心尖上不可触碰的存在。
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。胡亥闭门不出,赵高也销声匿迹,仿佛之前那场献上“祥瑞”的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嬴政依旧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,只是批阅奏章的间隙,会习惯性地抬眼,看向暖阁角落里那张新添置的软塌。
赵煦则每日往返于通武侯府与皇宫之间,在嬴政身边读书、习字,偶尔提出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,总能让这位帝王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。
直到,第一片雪花落下。
这一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凶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,很快便化作了席卷天地的鹅毛大雪。
连下了三天三夜。
整个关中平原,尽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苍白。
咸阳城内的富贵人家,府门紧闭。高墙之内,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,温酒赏雪,吟诗作乐,好不快活。
这风雪于他们,是雅趣,是景致。
可对于城墙之外的贫民,对于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,这却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夺命之刃。
一场生死劫。
木炭的价格被那些嗅到血腥味的奸商炒上了天。
一斤炭,能换三斤粮。
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,炭火,成了比粮食更金贵的奢侈品。普通百姓根本烧不起,只能蜷缩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,靠着一身单薄的衣物硬扛。
运气好些的,能拾捡些潮湿的枯柴,点燃后,满屋子都是呛人欲呕的浓烟,熏得人眼泪直流,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
通武侯府内。
赵煦站在窗前,小小的手掌贴着冰冷的窗棂,看着外面那没有停歇迹象的鹅毛大雪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“小公子,外面冷,快把窗户关上吧。”
侍女小翠快步走来,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,轻柔地披在赵煦的身上,将他整个小小的身子都裹了进去。
毛茸茸的领子蹭着他的脸颊,带来了阵阵暖意。
“小翠,府里的炭够用吗?”赵煦忽然开口问道,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“够的。”
小翠笑着回答,语气里满是安心。
“侯爷英明,入秋时就备下了足足千斤上好的精炭。小公子您瞧,咱们这屋里烧着地龙,暖和着呢。”
赵煦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穿透风雪,望向远处。
“那城外呢?”
他转过身,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眸子,此刻却被一种沉重的忧虑所占据。
“那些住在城外的百姓,还有那些……安置在忠烈村的老兵们,他们有炭烧吗?”
小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有些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,可对上小公子那清澈见底的眼神,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听说……今年雪太大,炭价飞涨,比金子还贵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城外……怕是有些难熬。昨天听府里采买的张大叔说,城门口的路边,已经……已经有冻死的人了。”
冻死骨……
这三个字,像三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扎进赵煦的心脏。
他的心猛地一颤,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前世那句流传千古的诗句,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他曾以为,那是属于另一个腐朽王朝的悲哀。
可现在,这悲哀就发生在自己眼前,发生在他所处的大秦!
大秦的盛世,不该是这样的!
更不该建立在那些为帝国流尽了血的老兵的尸骨之上!
忠烈村。
那个名字,赵煦从王翦口中听到过。那是朝廷专门用来安置大秦伤残退伍老兵的地方。
那里住着的每一个人,都曾是帝国最锋利的剑刃。
他们为了大秦的统一,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流过血,断了腿,瞎了眼。
如果,就要让这些帝国的功臣,在他们亲手打下的盛世里,在一个酷寒的冬天里,活活冻死……
那是大秦的耻辱!
是始皇帝嬴政的耻辱!
也是他,赵煦的耻辱!
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,从他的胸腔中升腾而起,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不能坐视不理。
“备车!”
赵煦猛地扯紧了身上的狐裘,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毅然决然。他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我要进宫!见大父!”
“小公子!小公子!”
府中的管事闻讯匆匆赶来,正好撞见这一幕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这么大的雪,路都封了,您这是要去哪啊?”
恰在此时,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“让他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