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残破的营地。
风雪愈发肆虐,尖啸着,像是无数冤魂在天地间哭号,拍打着单薄的茅草屋,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吞噬。
院子里,那数百个黑色的蜂窝煤,在火堆微弱光芒的映照下,表面已结了一层干燥的硬壳。第一批被特意放在火堆旁烘烤的,已经彻底干透,散发着泥土与矿石混合的奇异气息。
赵煦的小脸被冻得发白,嘴里呼出的每一口都是浓重的白雾。
他搓了搓几乎失去知觉的小手,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那几个完全成型的蜂窝煤。
“够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把炉子搬进去。”
他指向了营地角落里最破旧、最透风的一间茅草屋。
那里住着一个在战场上被砸断双腿的老兵,是这群人里伤得最重,也最畏惧寒冷的一个。
几个身强力壮些的老兵立刻行动起来,小心地抬着那个造型古怪的铁炉子,走进了昏暗的屋子。
那老兵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,身上盖着一层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被褥,听到动静,他费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当他看清是赵煦时,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“躺好。”
赵煦按住了他,声音温和却坚定。
“今天,让你这屋子,比宫里的暖阁还暖和。”
屋子里挤满了人,老兵、孩子,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黝黝的铁疙瘩上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、期待,还有深深的怀疑。
赵煦蹲下身,亲自从一个老兵手中接过几块干透的蜂窝煤。
他的动作很稳,将一块放在炉底,然后小心地将引火用的干草和细柴塞进煤块下方的空隙里。接着,又在上面叠放了两块。
“点火!”
赵煦直起身,退后一步,对身边的老兵下令。
火折子凑近炉底的瞬间,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“腾”地一下亮起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。
老兵们几乎是本能反应,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,另一只手还紧紧抓住了身边的孩子,将他们的脸也捂得严严实实。
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。
煤石之毒,如附骨之疽。他们曾亲眼见过同袍在睡梦中被那无声无息的毒烟夺去生命,死状安详,却再也无法醒来。
屋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了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。
耳朵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,以及炉膛里干柴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引火的干草很快燃尽,火焰舔舐着底部的蜂,将它原本黝黑的表面烧出了一片暗红。
那红色,如一块烧红的烙铁,缓缓扩大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就在一个老兵几乎要憋不住气的时候——
“呼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气流穿过孔洞的闷响。
紧接着,异变陡生!
“呼呼呼!”
几道幽蓝色的火苗,毫无征兆地从蜂窝煤顶端那五个圆孔中猛地窜了上来!
那火焰蓝得纯粹,蓝得妖异,却稳定得不可思议,在炉膛内疯狂地跳动,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啸!
“着了!”
一个孩子挣脱了大人的手,兴奋地尖叫起来。
“真的着了!”
这声欢呼仿佛一个开关,瞬间点燃了整个屋子。
孩子们开始雀跃欢呼,他们不懂什么是毒气,只觉得这蓝色的火焰比篝火还要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