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风裹着几分清冽,吹得教室窗外的香樟叶簌簌作响,阳光也敛了盛夏的燥热,温温柔柔地淌在课桌上。
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,苏望又趴在桌子上翻他那本卷了边的诗集。浅灰色的封皮被摩挲得发亮,边角微微翘起,像被主人反复珍视过无数次。他的指尖纤长,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,目光专注得像是陷进了诗里的世界,连我凑过去的动静都没察觉。
“你这本诗集,都快被你翻烂啦。”我伸手戳了戳书页的卷边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。
苏望闻声猛地抬起头,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,他慌忙伸手推了推,眼底漾着被撞破的笑意:“里面的诗都很好,每一句都值得读好多遍。”说着,他把诗集往我这边又挪了挪,指尖在某一页轻轻点了点,“你看这页,写的是秋天的月光,特别温柔。”
我接过诗集,指尖碰到微凉的纸页,像是触到了他指尖的温度。随手翻了几页,里面夹着不少干枯的桂花花瓣,还有些用铅笔写的娟秀批注,字迹和扉页上的名字一模一样。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一张被对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“啪嗒”一声掉了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我弯腰捡起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,却让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:她的睫毛很长,笑起来的时候,像沾了阳光。
字迹清隽,带着少年独有的认真,笔画的末端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勾,像极了苏望平日里写字的模样。
我攥着便签,下意识抬头去看苏望。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,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,慌忙伸手去抢便签,声音里带着点慌乱的结巴:“这个……这个是我随便写的,你别当真。”
我把便签攥得更紧,指尖都有些发烫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:“随便写的?那你说说,写的是谁呀?”
苏望的脸彻底红透了,像熟透的苹果,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,只好抓起桌角那盆胖乎乎的多肉盆栽,把半张脸都埋在后面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惹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早读课的铃声恰好响起来,他趁机把诗集抢了回去,埋下头假装翻书,耳朵尖却还在发烫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又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,心里甜丝丝的,连早读的课文都变得顺口起来。
那天放学,我被语文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月考的作文试卷,等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子出来时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校门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晕晕染开,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我刚走出校门,就看见苏望站在路灯下,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草莓图案的纸袋,身旁的单车靠着路灯杆,车筐里还放着他那本不离手的诗集。晚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角,少年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干净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我加快脚步走过去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
苏望摇摇头,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:“给你买的草莓大福,刚从校门口的甜品店出炉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他顿了顿,又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奶糖,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手心,“今天早上在你课本上画小草莓,惹你生气了,这个是赔礼。”
我想起早上因为他在我语文课本的插画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草莓,故意晾了他一上午,忍不住笑了:“我早就不生气了,那小草莓画得还挺可爱的。”
苏望的眼睛亮了亮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月光。
晚风卷着蝉鸣的余韵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我们站在路灯下说了会儿话,他跟我讲诗里的故事,我跟他说班里的趣事,直到他口袋里的老式按键机嗡嗡地震动起来,才知道是他妈妈催他回家吃饭。
道别时,他跨上单车,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,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闪着细碎的光。
我剥开那颗奶糖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口袋里的便签被我攥得发烫,我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望向苏望骑车远去的背影,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
这个秋天,好像比夏天还要甜上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