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永济堂来了辆马车。伙计从后门搬出几个木箱，装上车。马车没走大街，拐进了小巷。
铁蛋立刻下楼，跟陈老四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，远远跟着马车。马车走得慢，穿过两条巷子，停在一处小院门口。院门开了，里面出来两个人，把木箱搬进去。
铁蛋记下位置——槐树胡同七号。
马车空着离开后，铁蛋绕到小院后面。院墙不高，能看见里面晾着衣服，像普通住家。但晾的衣服里，有一件日军军裤。
“不是普通人家。”陈老四低声说。
铁蛋点头。军裤洗得发白，但裤腿上的褶子还在，是常年穿才会有的痕迹。
回到茶馆时，天已经擦黑。孙二柱他们也回来了，说李守财一下午都在家，没出门。
“但李宅后门进出过三拨人。”赵老蔫补充，“有两拨是送菜的，还有一拨……抬了个箱子进去，箱子不大，但两个人抬着挺沉。”
“什么箱子？”铁蛋问。
“木箱子，用麻绳捆着。”孙二柱比划了一下，“大概这么长，这么宽。”
铁蛋在识字课本上又画了个箱子，在旁边写了个“重”字。
线索越来越多，像散落的珠子。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找根线，把这些珠子串起来。
晚上，陈老四又出去了一趟，回来时脸色凝重。
“组织传来消息，”他说，“山本特工队前天在城外三十里袭击了咱们一个运输队，抢走了一批药品。”
铁蛋心里一紧：“什么药品？”
“盘尼西宁。”陈老四说，“也是西药，比奎宁还金贵。”
盘尼西宁……奎宁……白色粉末……
铁蛋突然站起来，伤腿疼得他晃了一下，但他顾不上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些不是毒药，是药。日本人缺药，山本抢咱们的药，金玉堂运药，赵秉义和李守财负责藏药、分药——他们在保定建了个药库！”
阁楼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陈老四缓缓点头：“对……这样就说得通了。日本人战线拉长，药品紧缺，他们抢咱们的，再从天津走私，在保定集中，再往前线运。”
“那白色粉末？”孙二柱问。
“可能是某种西药原料，或者……”陈老四顿了顿，“或者就是盘尼西宁，磨成了粉，好运输。”
铁蛋坐回草铺上，脑子飞快地转。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他们盯着的就不只是几个汉奸，而是一条日军的重要补给线。断了这条线，前线就能少死很多兄弟。
窗外又传来打更声，二更了。
铁蛋看着识字课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图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摸到了这场仗的脉搏。
不是只有刀对刀、枪对枪才叫打仗。在地下，在暗处，在敌人眼皮子底下，也是打仗。
而且这一仗，一样要赢。
“明天，”铁蛋说，“得想办法进槐树胡同七号看看。”
陈老四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铁蛋躺下，却睡不着。他摸着怀里的半块饼，想着前线缺药的兄弟们，想着那些因为没药治伤而死去的战友。
这条药线，必须断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月光透进来，在地上洒了一片白，像雪，也像……那些白色粉末。
铁蛋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而这张网，也该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