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一点点往西沉，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铁蛋靠在东屋窗边，眼睛盯着后院那扇木门。门闩插着，但不够结实，用力踹几脚就能开。门外的巷子静悄悄的，但铁蛋知道，这种静不对劲——往常这个时候，巷子里该有收摊的小贩、回家的百姓，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山本的人已经把这片区域清空了。
陈默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菜刀，指节发白。这孩子紧张，但没退缩。铁蛋看了眼他，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手抖的样子，那时候他也差不多大。
“陈默，”铁蛋压低声音，“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陈默老实点头，“但更怕当孬种。”
铁蛋笑了笑，牵扯到腿伤，疼得他吸了口冷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——已经硬得像石头了，掰了一小块递给陈默：“垫垫肚子，晚上可能没空吃饭。”
陈默接过，小口啃着。饼渣掉在衣襟上，他小心地捡起来塞回嘴里。
前院传来脚步声，是陈老四。他挨个屋送药，先去了西屋重伤员那儿，又在堂屋跟小赵说了几句话，最后朝东屋走来。
铁蛋示意陈默把菜刀藏到身后，自己把驳壳枪塞进被褥下。
敲门声响起，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“铁蛋同志，药熬好了。”陈老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。
“进来吧，门没闩。”铁蛋说。
陈老四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个粗瓷碗，碗里是黑糊糊的药汁，冒着热气。他把碗放在床头，看了眼铁蛋的伤腿：“该换药了，一会儿让老韩来给你换。”
“麻烦陈老板了。”铁蛋端起碗，假装要喝，凑到嘴边又停下，“太烫，晾晾。”
陈老四没走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目光扫过墙角、床底、窗户，像是在检查什么。“铁蛋同志，你觉得……周科长他们今天能查到东西吗？”
“希望吧。”铁蛋说，“赵秉义供出的那三个地方，只要有一个是真的，就不亏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老四点头，“不过依我看，赵秉义那人不老实。他供出的地方，说不定是陷阱。”
铁蛋心里冷笑。这老狐狸，开始铺垫了。等山本的人打进来，他就可以说“看，我就说是陷阱”，把自己撇干净。
“陈老板觉得该怎么办？”铁蛋问。
“要我说，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陈老四压低声音，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，周科长他们中了埋伏，或者据点被敌人发现，咱们得有条退路。”
“退路？”铁蛋挑眉，“这院子前后就两个门，往哪儿退？”
陈老四走到窗边，指了指后院墙：“那儿有个狗洞，被柴火堆挡着，扒开能钻出去。出去是条死胡同，但翻过墙就是另一条巷子。我下午去看过，没人。”
铁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确实，后院墙根堆着柴火，但有没有狗洞，他不知道。就算有，从狗洞钻出去，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敌人——那是找死。
“陈老板想得周到。”铁蛋说，“要真有事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陈老四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，这才离开。等他脚步声远了，陈默才从被褥下抽出菜刀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副班长，他说的狗洞……”
“别信。”铁蛋盯着那碗药，“这药也别喝。倒掉。”
陈默端起药碗，走到窗边，把药泼进墙根土里。药汁渗进土里，滋滋作响，冒出细小的白沫。
铁蛋眼神一凝。药有问题。
天彻底黑透了。院里点了盏气死风灯，挂在堂屋檐下，昏黄的光晕只能照见院子中央一小块地方，四周都隐在黑暗里。
铁蛋让陈默吹熄屋里的油灯，两人坐在黑暗中，眼睛适应了一会儿，才能借窗外微弱的光看清屋里轮廓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远处传来打更声，初更了。
铁蛋的伤腿开始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有根锥子在骨头缝里钻。他咬着牙忍着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捕捉院外的每一点动静。
狗叫声。很远的狗叫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
脚步声。很轻，但很多，像是一队人贴着墙根走。
铁蛋的手摸向被褥下的枪。陈默也握紧了菜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