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师傅天不亮就走了。
木屋里只剩下铁蛋和红姑。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,屋里有点冷。铁蛋的腿疼得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木头纹理。红姑在火塘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把小枪,一遍遍地擦。
外头传来鸟叫声,天渐渐亮了。山林里的晨雾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味。
红姑站起来,推开门看了看。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。
“饿了吧?”她问。
铁蛋点头。昨天就吃了点野菜汤和窝头,肚子早空了。
红姑从墙上摘下张兔子皮,又从角落找出个破瓦罐,拎着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回来,瓦罐里装满了溪水,还采了几把野菜和蘑菇。
她在火塘里添了柴,重新生火,把瓦罐架上。水开了,野菜和蘑菇扔进去,又撕了点兔子肉干——那是赵师傅留下的——一起煮。
汤煮好了,红姑盛了一碗递给铁蛋。汤很淡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身上有了点暖意。
两人默默喝着汤。木屋里很静,能听见外头溪水流淌的声音。
“你说赵师傅能安全到刘家庄吗?”铁蛋突然问。
红姑想了想:“应该能。他走的是猎人的小路,平时没人走。”
铁蛋点头,但心里还是悬着。这片山现在不安全,鬼子在搜山,伪军也在活动。
喝完汤,红姑检查铁蛋的伤口。拆开布条,伤口比昨天好点了,化脓轻了些,但红肿没退。她重新敷上草药,包扎好。
“得弄点消炎药,”红姑说,“光靠草药不行。”
“哪儿弄去?”
“下山,”红姑说,“去村里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你的腿更重要。”红姑站起来,“我去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铁蛋摇头:“不行,一个人去太危险。要去一起去。”
“你怎么去?腿都走不了路。”
铁蛋咬了咬牙,撑着坐起来:“扶我起来,我试试。”
红姑扶他站起来。铁蛋拄着根木棍,试着走了两步。左腿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点了,能勉强着地。
“你看,能走。”铁蛋说。
红姑看着他苍白的脸,知道他在硬撑。但也没别的办法,把他一个人留在木屋更危险。
“那就等赵师傅回来,”红姑说,“看他带什么消息。”
两人重新坐下等。时间过得很慢,太阳慢慢升起来,从门缝照进屋里,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。
等到晌午,赵师傅还没回来。
铁蛋心里越来越不安。从木屋到刘家庄,来回最多两个时辰。这都晌午了,人还没影。
“出事了。”铁蛋说。
红姑也坐不住了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山林寂静,连鸟叫声都少了。
又等了一个时辰,太阳开始偏西。铁蛋拄着木棍站起来:“不能等了,得去找。”
红姑拦住他: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死不了,”铁蛋说,“总比在这儿干等强。”
两人正要出门,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快。
红姑立刻把手枪握在手里,闪到门后。铁蛋也握紧匕首,靠在墙边。
脚步声到了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门被轻轻推开。
是赵师傅。
他一身尘土,脸上有汗,喘着粗气。看见屋里的阵势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铁蛋松了口气:“还以为你出事了。怎么才回来?”
赵师傅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个水囊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才说:“路上遇到了点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鬼子设卡了,”赵师傅说,“从张家洼到刘家庄的路上,设了三道卡,查得很严。我绕了远路,从后山过去的。”
“刘掌柜怎么说?”
赵师傅在火塘边坐下,脸色凝重:“情况不好。刘掌柜说,保定城出大事了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山本疯了,”赵师傅说,“从昨天开始,全城大搜捕。凡是可疑的,抓了再说。已经抓了上百人,里头有咱们的人。”
铁蛋心里一沉:“谁被抓了?”
“不知道具体是谁,”赵师傅摇头,“刘掌柜只说,地下联络点被端了两个,损失很大。现在保定城里的同志,能撤的都撤了,撤不出来的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木屋里一阵沉默。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赵师傅继续说,“刘掌柜让我告诉你,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……不见了。”
铁蛋猛地抬头:“不见了?什么意思?”
“昨天夜里,卫生所遭了袭击,”赵师傅说,“守卫的战士牺牲了,姑娘被人劫走了。现场留下这个。”
赵师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块碎布——是姑娘病号服上的,沾着血。
布上有个标记,用血画的,像个花瓣。
“樱花,”红姑低声说,“是‘樱花项目’的标记。”
“山本干的?”铁蛋问。
“不知道,”赵师傅说,“但肯定是冲着姑娘去的。刘掌柜说,姑娘身上有‘樱花项目’的线索,山本想灭口,或者……想从她嘴里撬出她父亲的下落。”
铁蛋握紧拳头。姑娘好不容易逃出魔爪,又被抓回去了。
“得救她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救?”赵师傅说,“现在保定城是龙潭虎穴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也不能看着她死。”
红姑按住铁蛋的肩膀:“冷静。现在进去救不了她,反而会暴露更多人。”
铁蛋知道红姑说得对,但心里那股火压不住。他想起了李家洼,想起了父母,想起了那些死在鬼子手里的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赵师傅说,“刘掌柜让我告诉你,你送出去的那份名单——‘烛龙’网络的名单——上级已经核实了。里头大部分人已经被控制,但……少了三个。”
“少了三个?”
“对,”赵师傅说,“名单上本来有四十七个人,现在只抓到四十四个。有三个,在名单送出去之前,就失踪了。”
“哪三个?”
赵师傅从怀里掏出张纸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。铁蛋接过看,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这三个是什么人?”红姑问。
“不知道,”赵师傅摇头,“刘掌柜说,这三个人的身份很神秘,连咱们在保定城的地下党都不清楚。只知道他们是‘烛龙’网络的高层,直接听命于武汉的松井。”
铁蛋盯着那三个名字。松井,又是松井。这个躲在武汉的日本特务头子,像条毒蛇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“刘掌柜还说,”赵师傅压低声音,“这三个失踪的人,可能已经不在保定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