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姑站在门口，月光从背后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穿着件深色褂子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沾着灰。但眼睛很亮，看见铁蛋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铁蛋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。
铁蛋没放下枪，枪口还对着她：“你咋来了？”
“来找你，”红姑走进来，看了看屋里，“就你一个人？”
柜子里的小石头动了一下，但没出声。铁蛋用身体挡住柜子：“就我一个。你咋找到这儿的？”
“跟着马蹄印，”红姑说，“村里有马队经过，我顺着印子找过来的。”
铁蛋心里疑惑。红姑应该跟根据地的人走了，怎么又回来了？还一个人？
“红姑，”铁蛋盯着她，“你不是去根据地了吗？”
红姑在火塘边坐下，伸手烤火：“走到半路，听说你被抓了，又逃了。我不放心，就回来了。”
“根据地的人呢？”
“他们继续走了，东西都带回去了。”红姑看了看铁蛋的腿，“伤得怎么样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铁蛋还是没放下枪，“你回来，就为了找我？”
红姑抬头看他，眼神有点怪：“不然呢？”
铁蛋没说话。他觉得不对劲。红姑回来找他，说得通，但总感觉哪里不对。太巧了，他刚躲到这儿，她就找来了。而且她是一个人，没带武器——那把空枪别在腰后，但没子弹。
“外面有马，”铁蛋说，“你骑来的？”
“嗯，从村里借的。”红姑说，“铁蛋，这儿不能待了。鬼子在搜山，天亮前肯定搜到这儿。咱们得赶紧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天津，”红姑说，“周先生有安排。”
铁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回天津？周先生让他们撤出天津，怎么又让回去？
“周先生让你来的？”铁蛋问。
红姑点头：“他在天津等咱们，有重要的事。”
铁蛋慢慢放下枪，但手还握着枪把。他走到火塘边坐下，腿疼得厉害，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铁蛋，”红姑看着他，“你不信我？”
铁蛋没回答，从火堆里扒出个烤熟的红薯——是小石头之前找来的。他掰了一半，递给红姑。
红姑接过，慢慢吃。屋里很静，只有火苗噼啪声。
铁蛋吃着红薯，眼睛盯着红姑。红姑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，小口小口的，细嚼慢咽。但她的手……她的右手虎口有茧子，那是常年用枪磨的。可现在看，那茧子的位置好像不太对。
铁蛋心里一沉。
这不是红姑。
至少，不完全是。
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，突然问：“红姑，你还记得在保定，咱们第一次见面时，你穿啥衣服吗？”
红姑一愣：“问这个干啥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红姑想了想：“蓝布褂子，黑裤子。”
“啥样的蓝？”
“深蓝，带白花的。”
铁蛋点点头。对了。红姑那件褂子是深蓝底，带小白花，领口有个补丁。他记得清楚，因为当时红姑就是从这件褂子里掏出那把小手枪的。
可眼前这个“红姑”，说的也对。
是巧合？还是……
“铁蛋，”红姑站起来，“别问了，赶紧走吧。再不走来不及了。”
铁蛋没动：“等会儿。小石头，出来吧。”
柜门开了，小石头钻出来，警惕地看着红姑。
红姑看见小石头，愣了一下：“这孩子是……”
“救我的，”铁蛋说，“小石头，这是红姑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红姑，”铁蛋又说，“你那把枪呢？给我看看。”
红姑的手摸向腰后：“看枪干啥？”
“看看还有没有子弹，”铁蛋说，“万一路上遇到鬼子，得防身。”
红姑犹豫了一下，掏出枪，递给铁蛋。
铁蛋接过。枪很轻，是那把小手枪。他拉开枪膛，空的。又摸了摸枪身，枪柄上有道划痕——那是红姑在保定留下的，被鬼子刺刀划的。
都对。
但就是不对劲。
铁蛋把枪还给红姑：“走吧。”
三人出了木屋。外面月光很好，能看清路。红姑牵来一匹马，是匹老马，瘦得很。
“只能找到这个，”红姑说，“凑合骑吧。”
铁蛋看了看马，又看了看红姑：“你骑吧，我腿不行，骑不了。”
“我扶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，”铁蛋说，“我走路。小石头，你跟着红姑。”
小石头看看铁蛋，又看看红姑，摇摇头：“我跟叔一起走。”
红姑皱眉：“铁蛋，别逞强。你的腿……”
“死不了，”铁蛋拄着枪，“走吧，你在前面带路。”
红姑没再劝，翻身上马。马走得很慢，她在前面，铁蛋和小石头在后面跟着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铁蛋突然停下：“红姑，等等。”
红姑勒住马：“咋了？”
“咱们这是往哪儿走？”铁蛋问，“回天津不是这个方向。”
红姑沉默了一会儿：“绕路。大路有鬼子卡子。”
“绕哪儿？”
“前面有个村子，从村子后面穿过去，有条小路。”红姑说，“快走吧，天快亮了。”
铁蛋没动。他看了看四周，这里他来过——白天逃命时经过的。前面确实有个村子，但村子后面是河，没路。
红姑在撒谎。
“红姑，”铁蛋慢慢说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马上的“红姑”身子一僵。
“你不是红姑，”铁蛋握紧枪，“红姑不知道这个村子后面是河。她没来过这儿。”
“红姑”慢慢转过头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还是那张脸，但眼神变了，变得冷，变得陌生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她问，声音也变了，比红姑的声音低一些。
“从你进门，”铁蛋说，“红姑不会一个人回来找我。她就算回来，也会带帮手。”
“红姑”笑了，笑得很怪：“李铁蛋，你比山本大佐说的聪明。”
山本。果然是山本的人。
铁蛋举起枪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可以叫我千代子，”女人说，“日本特高课，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地下党。”
小石头吓得往铁蛋身后躲。铁蛋护住他，枪口对准千代子：“红姑在哪儿？”
“她？”千代子耸耸肩，“可能死了，可能被抓了。谁知道呢。”
铁蛋扣住扳机。
“别冲动，”千代子说，“你枪里还有几发子弹？三发？打死我，你也跑不了。这周围都是我的人。”
像是印证她的话，林子里突然亮起手电筒光，四面八方都有。脚步声，很多人。
铁蛋心里一沉。中计了。
“李铁蛋，”千代子从马上下来，“山本大佐很欣赏你。他说，如果你愿意合作，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合作啥？”
“告诉我们，周先生是谁，在哪儿，”千代子说，“还有，你们在天津的地下网络。”
铁蛋冷笑：“做梦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，”千代子挥挥手，“抓住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