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添了新柴,噼啪作响。洞里烟雾缭绕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铁蛋靠着洞壁,腿上的烙伤火辣辣地疼,但比刚才好点了——疼得麻木了。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:“咱们在这儿,山本的人在搜山。红姑被抓,应该在日租界。”
老邢蹲在旁边看:“日租界守得跟铁桶似的,怎么进?”
“让山本请咱们进去。”铁蛋在日租界位置画了个圈,“千代子没抓到我,肯定得跟山本交代。山本知道我腿坏了,跑不远,还会在这片山里找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铁蛋在圈外点了几个点:“老邢,你找几个生面孔的弟兄,扮成猎户,往北边山里走,走得明显点,让鬼子眼线看见。鬼子肯定以为是我,会追过去。”
“调虎离山?”老邢问。
“对,”铁蛋说,“但还不够。山本精,可能留一手。所以还得有真饵——我。”
洞里的人都愣了。小石头抓住铁蛋的胳膊:“叔,你不能去!”
“得去,”铁蛋说,“我不露面,山本不会信。”
老邢皱眉:“你这腿……”
“腿瘸才像真的,”铁蛋说,“山本知道我腿坏了,要是看见我跑得飞快,反而起疑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救红姑就不危险?”铁蛋看着老邢,“红姑是我带来的,我不能不管。”
老邢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行。你说怎么干。”
铁蛋继续在地上画:“我往东走,东边有个废砖窑,窑洞多,好藏。我会故意留下痕迹——血迹,破布条,让鬼子追到那儿。你们在砖窑附近埋伏,等鬼子进去搜,从后面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趁乱,你们去天津,”铁蛋说,“我腿不行,跑不了远路,就在山里跟鬼子周旋。你们进城,打听红姑关在哪儿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山里太危险!”那个黑脸汉子说,“我留下陪你。”
“不用,”铁蛋摇头,“人多目标大。我一个人,山里熟,能周旋。你们进城救人才是要紧的。”
老邢想了想:“有个问题——山本要是亲自来呢?他认得你。”
“那更好,”铁蛋说,“他来了,天津那边守卫就松了。”
洞里安静了。火苗跳动着,映着每个人的脸。小石头眼睛红红的,拽着铁蛋的衣角不松手。
“小石头,”铁蛋摸摸他的头,“你跟老邢进城。你年纪小,鬼子不注意。帮老邢看路,你行不行?”
小石头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:“行!”
“好孩子。”铁蛋看向其他人,“还有问题吗?”
瘦高个问:“铁蛋哥,你腿这样,能走到砖窑吗?”
“能,”铁蛋说,“走慢点就是。你们得先走,把鬼子引开一部分,我才能动身。”
老邢站起来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我现在就带弟兄们去北边。黑子,你带两个人留下,保护铁蛋到砖窑。”
黑脸汉子点头:“放心,邢哥。”
老邢带着其他人走了。洞里只剩下铁蛋、黑子和另外两个弟兄,还有小石头。
铁蛋靠着洞壁闭目养神。腿疼得厉害,但他得攒力气。接下来几天,有的是罪受。
天亮了。洞外传来鸟叫声。黑子出去探了探,回来说:“鬼子搜到西边去了,咱们这边暂时安全。”
“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”铁蛋撑着站起来。
小石头扶着他。黑子在前头开路,另外两个弟兄断后。五人出了山洞,往东走。
山路难行,铁蛋走得慢,一步一瘸。黑子要背他,他摇头:“不用,得留痕迹。”
他故意用那根当拐棍的枪戳地,戳得深,留下印子。又撕下衣襟,沾了血,挂在树枝上。走一段,还故意摔倒,蹭得满身土。
小石头看得心疼,但没说话,只是紧紧扶着他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远远看见废砖窑了。那是一片破败的窑洞,十几个窑口像怪兽的嘴,黑乎乎的。窑场里堆着碎砖烂瓦,长满了荒草。
“就这儿了,”铁蛋说,“黑子,你们找个地方埋伏,别离太近。”
黑子看了看地形,指着窑场对面的小山包:“我们在那儿,能看见窑场全貌。有事你发信号——扔块红布。”
铁蛋从怀里掏出块红布头,是赵大姐给的,一直没舍得丢。他点点头。
黑子带着两个弟兄和小石头往山包去。小石头回头看了铁蛋好几眼,才跟上去。
铁蛋一个人走进窑场。窑洞里阴冷,一股霉味。他找了个靠里的窑洞,洞口有塌下来的砖块挡着,隐蔽,但也能看见外面。
他坐下来,检查腿。伤口又渗血了,把布条染红。他重新包扎紧,靠在窑壁上喘气。
接下来就是等了。
等鬼子追来。
等山本上钩。
他闭上眼睛,耳朵却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
风吹过荒草,沙沙响。远处有鸟叫,有虫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晌午了,太阳晒得窑洞里闷热。铁蛋口干舌燥,但他没动。水囊在小石头那儿,他没带。
又过了一会儿,外头突然传来狗叫声。
铁蛋立刻睁开眼睛,扒着砖缝往外看。
窑场入口处,来了七八个伪军,牵着两条狼狗。狗在窑场里嗅来嗅去,最后停在他刚才走过的地方,狂吠。
“在这儿!有血迹!”伪军喊。
伪军散开,挨个窑洞搜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铁蛋屏住呼吸,手摸向腰间的匕首。枪给了黑子,他只有这把匕首。
伪军搜到他藏身的窑洞了。砖块被扒开,光线照进来。
“这儿有个洞!”
一只手伸进来,接着是伪军的脑袋。看见铁蛋,伪军愣住了。
铁蛋扑上去,匕首扎进伪军肩膀。伪军惨叫一声,往外倒。外头其他伪军听见动静,围过来。
“在里头!抓住他!”
铁蛋退到窑洞深处。窑洞是死胡同,没后路。
伪军不敢进来,在洞口喊:“出来!不出来扔手榴弹了!”
铁蛋不动。他在等。
果然,外面传来汽车声。不止一辆。
伪军让开路。脚步声传来,很稳,很沉。
一个人走到窑洞口,挡住光。铁蛋眯着眼睛看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山本。
还是那身军装,还是那小胡子,还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。
“李铁蛋,”山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,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铁蛋靠着窑壁,没说话。
山本走进窑洞。洞里窄,他一个人进来,堵住了出口。他看着铁蛋的腿,笑了:“腿坏了?正好,省得跑。”
“红姑在哪儿?”铁蛋问。
“她很好,”山本说,“只要你合作,她就能活。”
“合作什么?”
“告诉我,周先生是谁,在哪儿,”山本说,“还有你们在天津的地下网络。说了,你可以活,她也可以活。”
铁蛋笑了:“山本,你当我是三岁孩子?”
山本脸色沉下来:“你不说,她会死得很惨。我们有很多方法,让她开口。”
铁蛋握紧匕首。他知道山本说得出做得到。在保定,在电厂,他见过那些被折磨的人。
“让我见红姑,”铁蛋说,“见了她,我考虑。”
山本盯着他,看了很久,才点头:“可以。但你要老实点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铁蛋跟上去,腿瘸得厉害,走得很慢。
出了窑洞,外头停着两辆卡车,还有一辆轿车。日本兵端着枪,围成一圈。
山本指了指轿车:“上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