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蛋上车。山本坐在他旁边,两个日本兵坐在前排。车开动了。
铁蛋看着窗外。车子往天津方向开。路上经过卡子,伪军看见轿车,直接放行。
山本点了支烟,慢慢抽着:“李铁蛋,我欣赏你。一个农民,能把我逼到这份上,不容易。”
铁蛋没接话。
“但你太蠢,”山本说,“为了一个女人,自投罗网。”
“她不是普通女人,”铁蛋说,“她是战友。”
山本笑了,笑得很冷:“战友?你们中国人就喜欢讲这些没用的情义。情义能当饭吃?能挡子弹?”
铁蛋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
车开进天津城,开往日租界。街道两边,店铺开着门,人来人往。卖糖葫芦的,拉黄包车的,挑担卖菜的,热热闹闹。
好像战争从没发生过。
但铁蛋知道,这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血和泪。
车在三井洋行门口停下。铁蛋抬头看,三层灰楼,膏药旗飘着。门口站着日本兵,刺刀雪亮。
“下车。”山本说。
铁蛋下车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山本没扶他,只是看着。
两个日本兵架着铁蛋,进了洋行。里面很暗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。走廊两边是房间,门都关着。
上三楼。三楼更安静,铺着地毯,脚步声都闷闷的。山本打开一扇门,里头是个办公室,很大,有沙发,有书桌,还有个大保险柜。
“坐。”山本指了指沙发。
铁蛋坐下。腿疼得他直抽气。
山本在书桌后坐下,点了支雪茄:“红姑不在这儿。”
铁蛋心里一沉:“你骗我?”
“不骗你,你会来吗?”山本吐了口烟,“但她确实在天津。只要你合作,就能见到她。”
“我要先见她。”
山本摇头:“你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正说着,门开了。千代子走进来,已经换了身和服,脸上重新化了妆。她看见铁蛋,笑了笑:“李铁蛋,又见面了。”
铁蛋没理她。
千代子走到山本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日语。山本点头,看向铁蛋:“你想见红姑?可以。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周先生,”山本盯着铁蛋的眼睛,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铁蛋心里转得飞快。周先生的身份,他确实不知道。但山本这么问,说明周先生很重要,重要到山本必须弄清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铁蛋说。
“你知道,”山本站起来,走到铁蛋面前,“在保定,他救过你。在天津,他安排你撤退。你不知道他是谁?”
“不知道,”铁蛋说,“他救我们,是因为我们打鬼子。就这个理由。”
山本盯着他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:“好,你不说,没关系。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。”
他挥挥手。千代子走到墙边,按了个按钮。墙上的一块木板滑开,露出个玻璃窗。窗那边是个房间,很小,有张铁床,床上躺着个人。
是红姑。
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手腕上绑着绷带。但胸口有起伏,还活着。
铁蛋猛地站起来:“红姑!”
“别激动,”山本说,“她还活着。但能活多久,看你。”
铁蛋握紧拳头,指甲抠进手心。
“现在,”山本说,“告诉我周先生是谁,在哪儿。说了,我放了她。不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不说,我会让你看着她死。”
铁蛋看着玻璃窗那边的红姑。红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睁开眼睛。看见铁蛋,她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,嘴型在说:别说。
铁蛋眼圈红了。
他知道红姑的意思。别说,说了会害更多人。
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红姑死。
“山本,”铁蛋慢慢说,“我告诉你周先生是谁。”
山本眼睛亮了:“说。”
铁蛋深吸一口气:“周先生是……八路军冀中军区情报处处长。”
这是真的。铁蛋确实不知道周先生的具体身份,但猜得到,能在天津有这样安排的人,级别不低。
山本皱眉:“情报处处长?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,”铁蛋说,“我们只叫他周先生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英租界,”铁蛋说,“具体位置我不知道,但送我们走的车,是从英租界出来的。”
山本盯着铁蛋,好像在判断真假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:“好。我相信你。但你要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周先生引出来,”山本说,“只要你把他引出来,我立刻放了红姑。”
铁蛋心里一沉。引周先生出来?那是出卖。
“我怎么引?”
“这个简单,”山本说,“你写封信,就说你受伤了,需要帮助。我会让人送到英租界。周先生看见信,一定会来。”
铁蛋沉默。写信,就是陷阱。周先生来了,就是死。
但不写,红姑死。
他看着玻璃窗那边的红姑。红姑也在看着他,眼神坚定,摇头。
铁蛋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他点头:“我写。”
山本笑了:“很好。千代子,拿纸笔来。”
千代子拿来纸笔。铁蛋接过,手有点抖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写:周先生,我受伤了,在日租界三井洋行。救我。
写完,递给山本。
山本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“很好。现在,你就等着吧。等周先生来了,你们就能团聚了。”
他挥挥手。两个日本兵进来,架起铁蛋。
“带他去地下室,”山本说,“好好看着。”
铁蛋被架出去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。
红姑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东西。
是信任?还是失望?
他不知道。
他被带下楼,带到地下室。地下室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。他被推进一个铁笼子,锁上。
笼子很小,只能坐着。腿伸不直,伤口又疼起来。
他靠在笼子上,闭上眼睛。
信送出去了。
周先生会来吗?
如果来了,怎么办?
如果不来,红姑怎么办?
这些问题,像绳子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地下室里很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还有,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