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在雪地里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,哼哼着往前拱。两辆车,第一辆杨靖宇开,红姑坐在副驾,铁箱搁在脚边。第二辆王铁柱开,拉着伤员和物资。
小林次郎在第二辆车上,给伤员处理伤口。车上有个战士伤在腹部,肠子都快流出来了,小林用缴获的药品和器械给他做简易手术。没麻药,那战士咬着一截木棍,汗珠子从额头往下滚,愣是没吭声。
“能活吗?”王铁柱从后视镜里看。
“看运气。”小林手上全是血,“伤口感染了,得尽快用磺胺。”
“磺胺还有吗?”
“只剩最后两支了。”
王铁柱没再问。他知道,这两支磺胺得省着用,给最需要的人。
第一辆车上,红姑盯着后视镜。车后扬起雪尘,在夕阳里红蒙蒙的,像血雾。
“杨司令,”她说,“咱们这么走,车辙印太明显了。”
杨靖宇握着方向盘,手背青筋凸起:“我知道。但伤员走不了路,只能开车。”
“鬼子有骑兵,很快会追上来。”
“所以得找个地方弃车。”杨靖宇看看油表,“油也不多了,还能跑三十里。”
三十里,能到哪儿?
红姑展开地图。长白山深处,有个地方叫“鬼见愁”,是片石林,地形复杂,车进不去,人也难走。但正因为难走,鬼子才不容易追。
“去鬼见愁。”她指着地图,“离这儿二十五里。进了石林,车不要了,步行。”
“伤员怎么办?”
“抬。”红姑说,“总比被鬼子追上强。”
杨靖宇点头,猛打方向盘,车拐上一条更窄的山路。第二辆车紧跟其后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雪底下埋着石头,车颠得厉害。红姑抱着铁箱,怕颠碎了里头的玻璃瓶。
突然,车底“咣当”一声,不动了。
“卡住了。”杨靖宇下车看。右前轮陷进个雪坑,坑里有块尖石头,把轮胎扎破了。
没备胎。
后面那辆车也停下。王铁柱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胎破了。”杨靖宇说,“换车,把这辆车的油抽到那辆上,物资和伤员挤一挤。”
时间紧迫。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东西。重伤员抬到车上,轻伤员走路。铁箱被红姑抱着,坐进第二辆车的副驾。
刚忙活完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“追兵来了!”放哨的战士喊。
杨靖宇跳上车:“走!”
卡车发动,但满载了人和物资,跑不快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雪尘里晃动的骑兵身影。
“至少二十骑。”王铁柱判断。
红姑回头看了一眼。骑兵在雪地里跑得飞快,距离在迅速缩短。
“给我支枪。”她说。
王铁柱递过来把三八大盖。红姑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。她瞄准最前面的骑兵,估算距离——三百米,远了点。
但她还是开了枪。
“砰!”
骑兵晃了晃,没倒,但马受了惊,原地打转。后面的骑兵速度慢下来。
红姑连续开枪,打光五发子弹,放倒两个骑兵。距离拉远了些。
但鬼子骑兵也开始还击。子弹打在车身上,叮当乱响。后车窗被打碎,玻璃碴子乱飞。
一个伤员闷哼一声,肩膀中弹。
“低头!”杨靖宇喊。
红姑缩回头,换弹夹。枪里只剩最后一个弹夹,五发子弹。
“还有多远到鬼见愁?”她问。
“十里。”王铁柱看着前面,“但前面有段上坡路,车更慢。”
果然,车开始爬坡,速度更慢了。骑兵追到百米内,子弹更密。
突然,车后轮也爆了。车猛地一歪,差点翻下悬崖。王铁柱死死把住方向盘,车斜着停在路边,半边轮子悬空。
“弃车!”杨靖宇当机立断。
所有人下车。重伤员被背起来,轻伤员互相搀扶。红姑抱起铁箱,箱子很沉,她肩膀的伤口裂开了,血渗出来。
“箱子给我。”杨靖宇说。
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
“这是命令!”
红姑把箱子递给他。杨靖宇背上箱子,手里还拿着枪:“王铁柱,你带人先走,往鬼见愁方向。我断后。”
“杨司令,你……”
“快!”
王铁柱咬牙,带着战士们往山上爬。红姑留下来,和杨靖宇一起。
骑兵追到坡下,看见车停了,人往山上跑,纷纷下马,徒步追上来。
杨靖宇和红姑趴在雪地里,朝下射击。子弹不多,得省着用。
“红姑同志,”杨靖宇边开枪边说,“等会儿我拖住他们,你带着箱子跟队伍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必须行!”杨靖宇转头看她,眼神凌厉,“箱子比咱们的命都重要。你得活着,把东西送出去。”
红姑没说话,只是继续开枪。又放倒两个鬼子。
鬼子开始包抄。二十个人,分成三队,一队正面佯攻,两队从两侧山坡往上爬。
没退路了。
红姑摸摸怀里,铁蛋那缕头发还在。她拿出来,塞进贴身口袋。
“杨司令,”她说,“咱们比比,看谁杀得多。”
杨靖宇愣了一下,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背靠背,朝不同方向射击。子弹打光了,就用刺刀,就用石头。
鬼子越逼越近。最近的一个,刺刀已经刺到面前。红姑侧身躲过,抓住枪管,一脚踢在鬼子裆部。鬼子惨叫倒地,她夺过枪,刺刀反捅。
血喷了一脸。
她抹了把脸,看见杨靖宇那边也放倒两个。但鬼子太多了,围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