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联哨所的炉火烧得旺,劈柴噼啪作响。热,久违的热,烤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。
红姑坐在炉边,棉袄脱了,只剩件单衣。苏联军医——是个大胡子,叫伊万——正在给她处理耳朵上的伤。药水刺得生疼,她咬着牙,没吭声。
伊万用俄语嘟囔了句什么,旁边的小林翻译:“他说,你这耳朵再晚两天,就得切掉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红姑问。
“能保住,但会留疤。”小林说,“听力……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红姑点点头。能听就行,疤不算什么。
炉子另一边,杨靖宇躺在担架上,盖着军大衣。小林刚给他取出肩上的弹头,伤口缝好了,人还昏睡着。脸色比纸还白,但呼吸平稳。
王铁柱和刘老栓蹲在门口,盯着外面的夜色。铁丝网那边,鬼子兵已经撤了,但雪地上还留着杂乱的脚印。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王铁柱低声说。
“这是苏联地界,他们不敢硬闯。”刘老栓抽着旱烟,“但咱们也不能久待。老毛子……靠不住。”
正说着,哨所的门开了。之前那个苏联军官走进来,身后跟着个翻译。军官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目光落在红姑身上。
“东西呢?”翻译问。
红姑起身,把铁箱从角落拖过来,打开。
军官蹲下身,拿起一个玻璃瓶,对着灯光看。瓶里泡着的东西在液体中缓缓浮动。他脸色变了,放下瓶子,又翻开文件袋。
看了几页,军官站起来,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。翻译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他说……这太可怕了。”翻译声音发干,“需要立即上报莫斯科。”
“我们要见你们的负责人。”红姑说。
“已经联系了。”军官说,“但这里离城市远,至少要两天才能到人。”
两天。红姑算了下时间。鬼子会不会在这两天里搞什么动作?
“我们有个伤员,需要更好的治疗。”她指着杨靖宇。
军官看了看杨靖宇,点头:“可以送他去最近的野战医院。但你们其他人……得留在这儿接受审查。”
“审查?”
“例行公事。”翻译说,“你们是武装人员越境,需要确认身份。”
红姑看向王铁柱。王铁柱微微摇头——不能全信。
“我可以留下。”红姑说,“但我们的伤员必须马上送走。”
军官想了想,同意。他叫来两个士兵,把杨靖宇抬出去。小林犹豫了一下,跟上去:“我是医生,能帮忙。”
红姑点头。小林跟着担架出去了。
屋里剩下红姑、王铁柱、刘老栓、刘小柱,还有那个翻译。军官又说了几句,也出去了。
翻译留下,是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,戴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
“同志,你们别担心。”他说,“苏联是支持中国抗战的。这些证据……很重要,会交到该交的地方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红姑问。
“姓陈,陈明远。”年轻人说,“在莫斯科大学读书,临时被调来做翻译。”
红姑看着他:“陈同志,我们不是不信任苏联。但这一路……我们见过太多背叛。”
陈明远推了推眼镜:“我理解。但这里不一样。斯大林同志说过,中国人民的抗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。你们带来的东西,能揭露日本法西斯的暴行,对全世界都有意义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红姑稍微放松了些。
夜里,红姑睡不着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雪又下了,纷纷扬扬。铁丝网那边的中国土地,在夜色里模糊不清。
王铁柱走过来,递给她半块烤土豆:“吃吧,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红姑接过,小口啃着。土豆烤得焦黄,很香。
“红姑同志,”王铁柱压低声音,“杨司令临走前醒了会儿,让我带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箱子送出去了,任务就完成了一半。另一半……是活着的人,得继续战斗。”
红姑看着手里的土豆。铁蛋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有些仗,得活着才能打。
“王大哥,”她说,“等这边事完了,你什么打算?”
“回东北。”王铁柱毫不犹豫,“杨司令在哪,我在哪。抗联的兄弟还在山里,不能丢下他们。”
红姑点头。她也是这么想的。回东北,找二丫,找那些失散的同志。仗还没打完。
后半夜,哨所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辆军车驶来,下来几个苏联军官,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——看气质,像是搞情报的。
红姑被叫到另一间屋。屋里坐着三个人:一个苏联上校,一个戴眼镜的文职人员,还有陈明远。
“请坐。”上校用俄语说,陈明远翻译。
红姑坐下。
“请详细说明,这些东西是怎么得到的。”上校指着桌上的铁箱。
红姑从哈尔滨说起。说到老枪的牺牲,说到冯老三的掩护,说到狼洞密营那个刚生完孩子就死去的女战士,说到老虎沟的十六座坟。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但陈明远翻译时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有些哽咽。
上校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红姑。
“日本人在中国做的事,”他声音低沉,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……野蛮。”
“不只是中国。”那个文职人员开口,说的是生硬的中文,“我们在欧洲,也看到纳粹的集中营。但这样系统的、以科学名义进行的屠杀……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他拿起一份文件,上面是日文实验记录:“这些数据,是用活人做实验得出的。温度、湿度、感染率、死亡率……每一项后面,都是人命。”
屋里死寂。
“这些东西,我们会妥善处理。”上校转身,“会通过外交渠道公开,会在国际社会揭露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红姑问。
“几个月,也许更久。”上校说,“战争时期,很多事情……没那么简单。”
红姑明白。国际政治,她不懂。但她知道,这些东西只要公开了,鬼子就再也赖不掉。
“另外,”上校看着她,“我们接到中国方面的消息。延安和重庆,都知道了这件事。他们希望……你能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延安。”陈明远说,“周副主席亲自发来电报,说要见你。”
红姑愣住。周副主席?她知道这个人,铁蛋提过,是个大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