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靖宇同志呢？”她问。
“他会在苏联治疗，伤好后，可能也会去延安。”上校说，“这是你们党中央的安排。”
红姑沉默。延安，那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地方。那么远，那么……陌生。
“我想回东北。”她说。
“东北现在很危险。”文职人员说，“鬼子在疯狂报复，搜捕抗联余部。你回去，可能……”
“那是我的家。”红姑打断他，“我的战友在那儿，我的亲人也在那儿。”
上校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是个勇敢的战士。但有时候，活着，比牺牲更需要勇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红姑站起来，“但我必须回去。”
会谈结束。红姑回到大屋，王铁柱他们围过来。
“怎么说？”刘老栓问。
红姑把情况说了。王铁柱听完，点头：“是该回去。杨司令要是醒了，也会这么选。”
“我跟你们一起。”刘小柱说，腿上的伤让他说话还咬牙，“我爹娘都死在鬼子手里，这仇得报。”
刘老栓摸摸孙子的头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明远带来消息：苏联方面同意送他们回东北，但只能送到边境。那边，会有抗联的同志接应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陈明远递过来个信封，“是周副主席托人带来的信。”
红姑接过信封，没拆。她不识字。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陈明远打开信纸。
信很短，大意是：感谢你们送来的重要证据，这是中国人民用鲜血换来的真理。望保重身体，继续战斗。革命胜利后，再相见。
落款是：周恩来。
红姑把信小心收好。她想起铁蛋说过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。
临走前，红姑去野战医院看杨靖宇。杨靖宇醒了，靠在病床上，脸色还是白，但眼神清亮。
“红姑同志，”他微笑，“听说你要回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杨靖宇点头，“东北的同志，需要你这样的骨干。我伤好了，也会回去。咱们山里见。”
“山里见。”
红姑又去看小林。小林穿着白大褂，正在给伤员换药。看见红姑，他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我要回中国了。”红姑说。
小林沉默了一下：“我……可以跟你去吗？”
“你想好了？那边很苦，很危险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小林说，“我的医术……应该用来救人，不是杀人。”
红姑点头：“好。”
下午，一辆军车送他们到边境。还是老鳖湾附近，但换了个更隐蔽的渡口。冰层厚实，苏联士兵用木板垫在冰上，方便过江。
陈明远来送行。他递给红姑一个小包：“里面有些药品，还有这个——”
是个小本子，封面上写着“中俄日常用语对照”。
“也许用得上。”陈明远说。
“谢谢。”红姑接过，“陈同志，你以后……”
“我回莫斯科，继续读书。”陈明远推推眼镜，“等毕业了，也许回中国，也许留在这儿做翻译。总之，为抗战出力。”
车要开了。红姑最后看了一眼苏联的土地。雪原茫茫，和她来的那边，没什么两样。
但这里，留下了那些证据。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，终于有了安放之处。
这就够了。
过江，踩上中国的土地。熟悉的冷，熟悉的雪。
对岸，几个穿老百姓衣服的人迎上来。是抗联的交通员，红姑认得其中一个——是赵尚志手下的老战士。
“红姑同志！”那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，“可把你们盼回来了！赵司令一直在找你们！”
“赵司令？他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！在密营养伤呢！听说你们带回了重要东西，高兴得直掉泪！”
红姑心里一热。都还活着，真好。
一行人往山里走。路上，交通员说了最近的情况：鬼子加大了扫荡力度，但抗联化整为零，还在坚持。老百姓也在帮忙，送粮，送药，掩护伤员。
“对了，”交通员想起什么，“赵司令说，让你回来后，去一趟李家洼。”
“李家洼？”红姑心跳快了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们队里那个叫二丫的姑娘，有消息了。有人在南满的劳工营里见过她，还活着。”
红姑站住了。二丫还活着。
风雪扑在脸上，但她觉得浑身发热。
“走！”她说，“去见赵司令，然后……去找二丫。”
一行人加快脚步。雪地里，脚印深深浅浅，蜿蜒向前。
红姑回头看了一眼。江对岸，苏联哨所越来越小。
她转回头，看向前方。山连着山，雪覆着雪。
路还长。但她知道，这次，她不是一个人走。
怀里，铁蛋那缕头发贴在心口。她摸了摸，又摸摸那半块早就硬成石头的饼。
铁蛋，你看见了吗？我还活着，还在走。
走到胜利那天，走到能把所有牺牲者的名字，都刻在碑上那天。
风雪更紧了。但红姑走得很快，很稳。
因为身后有无数双手推着，前方有无数双眼望着。
这条路，必须走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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