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颠得人骨头散架。二丫蜷在马车角落里，裹着老郭那件油腻的棉袄，眼睛死死盯着车外倒退的枯树。她手里攥着铁蛋那缕头发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红姑坐在她对面，用短刀割开二丫脖子上的破布条。烙印露出来——是个歪扭的“犯”字，烫得深，皮肉翻卷着结了黑痂，周围红肿化脓。
“得清洗。”红姑说。
“嗯。”二丫声音像蚊子。
红姑从怀里掏出小水壶，倒出最后一点烧酒。酒淋在伤口上，二丫浑身一哆嗦，牙咬得咯吱响，但没叫。三年来，比这疼的，她挨多了。
老郭赶着车，不时回头看一眼，叹气：“造孽啊……好好一姑娘，给糟践成这样……”
“郭叔，”红姑边清理伤口边问，“离密营还有多远？”
“照这速度，天黑前能到山脚。但上山那段路马车走不了，得靠腿。”老郭顿了顿，“这姑娘的腿……能走吗？”
红姑看向二丫的脚——棉鞋破得露脚趾，脚踝肿得发亮，是长期负重和冻伤落下的。
“我能走。”二丫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在矿上，每天背三十筐煤走十里地。山路……比煤道好走。”
红姑看着她。这姑娘眼里有团火，微弱，但没灭。矿里三年，没把她熬成行尸走肉，反倒炼出股狠劲。
清洗完伤口，红姑用干净布条包扎好。二丫摸摸脖子，低声说：“红姑姐，这烙印……能去掉吗？”
“等回了密营，找郎中看看。”
“要是去不掉呢？”
红姑沉默了一下：“去不掉，就留着。让所有人都看看，鬼子在中国人身上干了什么。”
二丫点头，把铁蛋的头发小心收进贴身口袋。
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个岔路口。老郭勒住马，左右看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跳下车，蹲在路边雪地上。
红姑也下来。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，还有马蹄印，很多，杂乱。印子很深，是重车重马刚过去不久。
“是鬼子的运输队。”老郭判断，“往东去了，但……这儿不该有运输队啊。”
“东边有什么？”
“东边五十里，是咱们一个备用密营。”老郭声音发干，“年初建的，藏了一批粮食和药品。赵司令说过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。”
红姑心里一紧：“鬼子怎么知道的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想到同一个可能——有内鬼。
马车不敢走大路了，改走林间小道。路窄，马车勉强能过，但速度慢了一半。二丫趴在车沿往外看，忽然小声说：“红姑姐，那边……有人。”
红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山坡上，有几个人影在移动，穿着老百姓衣服，但走路姿势很怪——太挺了，不像山里人。
“趴下。”红姑按下二丫的头。
那几个人影停在山坡上，似乎在观察什么。其中一个举起望远镜，朝马车方向看了会儿，又放下了。
“是鬼子的便衣队。”老郭压低声音，“专扮成老百姓搜山的。咱们被盯上了。”
“能甩掉吗？”
“难。他们对这一带熟得很。”
红姑脑子飞快转。硬跑跑不掉，马车目标太大。但弃车步行，二丫的脚撑不住。
正想着，山坡上那几个人开始往下走，方向正是他们这边。
“郭叔，往右拐，进那片桦树林。”红姑说。
马车拐进林子。桦树密，枝叶交错，马车擦着树干走，发出刺啦的响声。红姑让二丫躺平，用麻袋盖住。
刚藏好，便衣队就到了林边。五个人，都背着长包袱——里头肯定是枪。
“刚才那马车呢？”一个便衣说。
“进林子了。”
“追！”
五人钻进林子。红姑从车缝里看见他们越来越近，手摸向腰间的刀。
就在这时候，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哨响。不是鸟叫，是人吹的，三长两短。
便衣队立即停下，警惕地看向哨声方向。
又一声哨响，这次更近。接着，林子里冲出十几个人，都穿着抗联军装，端着枪，把便衣队围在中间。
“缴枪不杀！”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。
便衣队愣了，但很快反应过来，拔枪还击。枪声炸开，惊起一群乌鸦。
抗联人多，很快放倒三个便衣，剩下两个想跑，被堵回来。
“留活口！”黑脸汉子喊。
一个战士扑上去，用枪托砸晕一个。另一个被按倒在地，捆了起来。
红姑这才从马车后出来。黑脸汉子看见她，一愣：“红姑同志？”
红姑也认出来了——是赵尚志手下的一个连长，姓孙，外号“孙大炮”。
“孙连长，你们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奉命接应你们。”孙大炮说，“赵司令收到消息，说鬼子知道备用密营的位置，派我们来转移物资。路上碰到这些狗腿子，就顺手收拾了。”
他看向马车：“二丫同志救出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红姑掀开麻袋，二丫坐起来，脸色苍白。
孙大炮看见二丫脖子上的烙印，眼神一黯：“受苦了……同志们，赶紧收拾，鬼子听到枪声很快就会来。”
战士们把便衣的尸体拖到林子深处埋了，活口捆结实塞进马车。孙大炮带路，一行人往山里撤。
路上，红姑问：“备用密营的物资转移了吗？”
“转移了一部分，但鬼子来得太快。”孙大炮叹气，“咱们牺牲了三个同志，才把粮食抢出来一半。药品……全丢了。”
红姑心往下沉。密营里最缺的就是药品。
“赵司令那边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不太好。”孙大炮压低声音，“司令的腿伤化脓了，一直发烧。缺药，只能用土方子硬扛。伤员越来越多，能打仗的不到三十人。”
二丫忽然开口：“矿上……有药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二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鬼子在矿上设了个小医院，给监工和矿警看病。里面有个药柜，我打扫卫生时见过，有磺胺，有止痛药，还有……针剂。”
“具体在哪儿？”孙大炮问。
“医院在矿区东头，是个白房子，门口有红十字符号。药柜在里屋，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。”二丫顿了顿，“但医院有守卫，两个矿警，二十四小时轮班。”
孙大炮看向红姑：“红姑同志，你看……”
“太冒险。”红姑摇头，“刚劫了矿，鬼子肯定加强警戒。现在回去，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可司令的伤等不了啊！”一个年轻战士急道，“郎中说了，再不用西药，腿就保不住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