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姑沉默。她看向二丫，二丫也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种决绝。
“红姑姐，”二丫说，“我知道有条小路，能从后山绕到医院后墙。墙根有个排水沟，冬天干了，能钻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去年冬天，医院往外倒脏水，把沟冲大了。我偷偷爬进去过……想偷点药，但没找到机会。”二丫低下头，“后来被发现了，挨了二十鞭子。”
红姑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。矿里三年，她没少动逃跑和反抗的念头，只是势单力薄。
“红姑同志，”孙大炮说，“我带几个人去。你们送二丫回密营。”
“不。”红姑说，“我去。矿上的情况我熟，二丫给我带路就行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耳朵坏了，手脚还在。”红姑站起身，“孙连长，你带人护送二丫回密营。给我两个人，今晚摸进去，天亮前回来。”
孙大炮犹豫了一下，点头：“好。但你们一定小心，事不可为就撤，保命要紧。”
分头行动。孙大炮带大部队继续往密营走，红姑挑了孙大炮手下两个身手好的战士——一个叫大刘，一个叫小陈，加上二丫和老郭，五人转向往抚顺方向。
二丫坚持要跟去：“医院里面我熟，知道药柜在哪儿，也知道什么时候守卫最松懈。”
“你身体撑得住？”红姑问。
“撑得住。”二丫咬牙，“铁蛋哥能用命换那么多人，我这点苦算什么。”
红姑不再劝。
傍晚时分，五人潜到矿区后山。从山上往下看，整个矿区灯火通明，探照灯来回扫射，比白天戒备更严。
“医院在那儿。”二丫指着东头一栋白色平房。
房子不大，门口果然有红十字符号。门口两个矿警抱着枪来回走，屋里亮着灯。
“守卫换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和凌晨两点。”二丫说，“换班时有五分钟空隙，两人都去吃饭或者撒尿。”
红姑看看怀表，七点半。
“等。”
五人趴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寒风刺骨，红姑的耳朵疼得麻木，她抓了把雪按在伤口上，冰得暂时止痛。
八点整，两个矿警交班。新来的两个站岗，原来的两个进屋，不一会儿端出饭盒，蹲在门口吃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红姑低声道。
五人顺着山坡滑下去，溜到医院后墙。墙根果然有条排水沟，被雪盖着，扒开雪，沟口不大，但够瘦小的人钻。
“我先。”二丫说着就要往里爬。
红姑拉住她：“你指路就行，我进。”
“红姑姐，你身子比我大，钻不进去。”二丫说，“这沟我钻过，知道怎么走。”
红姑看着她瘦小的身子，终于点头：“小心。”
二丫趴下，钻进沟里。红姑紧跟着，大刘和小陈在外面放哨，老郭接应。
沟里黑，有股霉味。二丫在前面爬得很快，显然真的熟悉。爬了十几米，前面出现铁栅栏——是沟口的防护网，锈坏了，有个缺口。
二丫钻过去，红姑跟着。出了沟，是医院的后院，堆着些杂物和煤块。
二丫指指一扇小窗：“那是储藏室，连着药房。”
窗户关着，但插销松了。红姑用刀片拨开，推开窗，两人翻进去。
屋里很暗，堆着扫帚拖把。隔壁传来日语说话声——是值班医生在打电话。
二丫悄声走到门边，扒着门缝看了看，回头用口型说：“一个人。”
红姑凑过去看。外间是诊室，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医生正背对着他们打电话，药房的门虚掩着。
等医生打完电话，拿起杯子去接水时，红姑迅速闪进药房。二丫紧跟。
药房不大，靠墙立着个铁皮柜，锁着。钥匙果然挂在对面墙上。
红姑取下钥匙开锁。柜门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品。磺胺粉、吗啡针剂、奎宁片、绷带、酒精……都是抗联最缺的。
她迅速把药品装进带来的布袋，专拣救命的拿。二丫在旁边帮忙，手很稳。
正装着，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。
“值班医生换班了。”二丫脸色一变。
红姑立即关柜门，锁好，钥匙挂回原处。两人躲到药柜侧面。
新来的医生进了药房，拉开抽屉取东西。红姑和二丫屏住呼吸，离他不到两米。
医生取了东西，又出去了。两人松口气。
正要继续装药，外面突然传来喊声：“着火了！仓库着火了！”
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值班医生也跑了出去。
红姑一愣，看向二丫。二丫摇头，表示不是她干的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红姑迅速把剩下的药品装好，袋子鼓鼓囊囊。
“走！”
两人原路返回。翻出窗户时，看见医院前院火光冲天，确实是仓库方向。矿警和工人都跑去救火，乱成一团。
“天助咱们。”红姑低声道。
五人汇合，迅速撤往后山。跑出很远，还能看见矿区的火光。
爬到半山腰，红姑停下，回头看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烟柱滚滚。
“这火……”她皱眉，“起得太巧了。”
老郭忽然说：“会不会是……矿上劳工自己放的？”
二丫眼睛一亮：“有可能！矿上经常有劳工反抗，偷偷搞破坏。这把火……说不定是给咱们打掩护。”
红姑想起那些佝偻的身影，那些麻木的脸。也许，火种从未熄灭。
她转身，背起药袋：“走，回密营。赵司令等着呢。”
五人消失在夜色里。身后，抚顺城的火光越来越远，像黑夜里的灯塔，微弱，但亮着。
二丫走得踉跄，但没让人扶。她怀里揣着铁蛋的头发，和一小瓶刚偷来的止痛药——是给赵司令准备的。
路还长，但至少此刻，他们带着希望走。
远处传来狼嚎，凄厉悠长。
但没人怕了。见过了人间地狱，深山老林，反而像回家。
红姑回头，看见二丫在月光下挺直的背。
这姑娘，从地狱里爬出来，眼里还有光。
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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