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赶紧收拾，跟儿子走。”王掌柜进屋，胡乱卷铺盖。
老太太不动：“又惹祸了？”
“这回……这回惹大了。”王掌柜声音发虚。
老太太叹口气，从炕头摸出个小布包，揣怀里：“走吧。”
刚出屋，村口忽然传来狗叫。接着是马蹄声。
“鬼子进村了！”放哨的土匪跑回来。
红姑当机立断：“往后山撤！大刘，背老太太！”
王掌柜却不动了。他看看老娘，又看看红姑，忽然说：“红姑娘，你们带俺娘走。我去引开鬼子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王掌柜咧嘴，笑得比哭难看，“我这辈子没干过人事，临了……让俺娘看一回，他儿子不是孬种。”
他把老太太推给大刘，转身就往村口跑，边跑边开枪。
枪声在夜里炸开，鬼子马上被吸引过去。手电光、马蹄声全追着他去了。
红姑咬牙：“走！”
一行人钻进后山林子。老太太在大刘背上，一直回头看，眼泪顺着皱纹流，但没出声。
跑出二里地，身后传来密集枪声，响了半分钟，停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王掌柜没了。
老太太终于哭出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受伤的野兽。
天亮时，他们回到备用密营废墟。孙大炮他们还在，看见红姑带回个老太太，愣了。
红姑没解释，先把老太太安顿在还没塌的那半间屋里。二丫端来热水，老太太不喝，就抱着那个布包，呆呆坐着。
孙大炮把红姑拉到一边：“黑虎寨那边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红姑简单说了经过。
孙大炮沉默良久：“王掌柜……也算条汉子。”
“汉不汉子另说。”红姑掏出那个布包——是老太太硬塞给她的，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布包里没别的，就一封信。信纸泛黄，字迹歪扭，是王掌柜写的。看日期，是三年前。
“娘，儿不孝。这趟跟日本人做生意，是最后一遭。做完，儿就接您去关内，咱开个铺子，正经活……”
后面几页，记的全是交易明细。某月某日，从日军某部队接收多少枪支，换成多少烟土。某月某日，帮日军转运一批“特殊物资”，地点标得很清楚。
红姑翻到最后一页，手停住了。
那页只有一行字：
“腊月初八，松井大佐亲至，验‘樱花货’。儿观之，非人所能为，夜不能寐。”
信纸边缘，有几个焦黑的指印，像是写信人当时手在抖。
红姑抬头，看见老太太正望着她。
“大娘，”她轻声问，“您儿子说的‘樱花货’，是什么？”
老太太摇头，眼泪又下来了：“他没细说……就说，那不是人该碰的东西。那天回来，他灌了一夜酒，边喝边吐，说梦见好多孩子在哭。”
红姑把信收好，走到门外。天边泛白，雪又下起来了。
她想起铁蛋在武汉钟楼最后的样子。想起松井那张疯狂的脸。
原来“樱花”，还没谢。
远处山林里，传来乌鸦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凄厉得很。
二丫走到她身边，递过半个窝头：“红姑姐，吃点。”
红姑接过，没吃，看着雪。
“二丫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得学认字。”
“啊？”
“以后这些信、这些纸条，你得能看懂。”红姑转头看她，“铁蛋不在了，但事还没完。咱们得接着干。”
二丫重重点头，脖颈上的烙痕在晨光里发暗。
雪越下越大，把废墟、血迹都盖上了。
但有些东西，盖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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