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里光线昏暗,一股霉味混着煤烟味。
柜台后的老头放下茶壶,缺了小指的左手按在账本上,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红姑和二丫。他脸上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住店?”声音沙哑。
“表舅让我来取货。”红姑说。
老头眼皮抬了抬:“什么货?”
“关东烟。”
老头没立刻接话,转头冲里屋喊:“翠儿,烧壶水!”然后才对红姑说:“楼上三号房,先住下。货……晚点再说。”
他扔过来一把铜钥匙,钥匙上贴着块胶布,写了个“三”。
红姑接过,拉着二丫上楼。楼梯很陡,踩上去咯吱响。三号房在走廊尽头,窗户对着后巷。屋里就一张炕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二丫放下包袱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后巷堆着垃圾,几只野猫在翻找吃食。
“红姑姐,”她小声说,“这冯老板……能信吗?”
“先看看。”红姑检查房间。炕席是新的,桌子有擦过的痕迹,墙角有蜘蛛网,但门口那块地特别干净——像是有人常进来。
她示意二丫别说话,耳朵贴到墙上。隔壁房间有动静,是两个人,说话声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敲门声响起。红姑开门,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端着茶盘。
“掌柜的让送的茶。”小姑娘把茶盘放桌上,眼睛飞快地扫了屋里一圈,“两位是打哪儿来?”
“抚顺。”红姑说。
“哦……”小姑娘拖长声音,“那可不近。路上不太平吧?”
“还行。”
小姑娘不再问,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红姑端起茶杯闻了闻,是普通的高末,没异味。她倒了一点在地上,没起泡。
“能喝。”她说。
二丫喝了口茶,暖和些了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铅笔和纸,趴在炕沿上写今天学的字——哈尔滨的“哈”。
红姑坐在窗边,看着后巷。一个戴皮帽的男人从巷口走过,在垃圾堆前停了一下,似乎往楼上瞥了一眼,又继续走了。
晚饭时分,冯老板亲自来敲门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两碗高粱米饭,一碟咸菜,两个窝头。
“乡下地方,没啥好招待。”他把饭菜放桌上,却没走,“丫头,你脖子上那印子……咋弄的?”
二丫手摸向脖子,没说话。
红姑接话:“烫的。”
“哦。”冯老板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周先生交代的事,我都安排好了。明天一早,医院招工,你们去应聘。记住,就说是我远房亲戚,来找活干。”
“医院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招的是洗衣工和杂役,活累,没人爱干。”冯老板说,“管招工的是个汉奸,姓金,贪。你们带点钱,塞给他,准成。”
“进去后呢?”
“医院分三栋楼,主楼看病,东楼是鬼子军官病房,西楼……”冯老板顿了顿,“西楼地下,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。但平时进不去,有铁门,钥匙在鬼子手里。”
“周三松井去的时候呢?”
“那天西楼戒严,但会从外面调临时工进去打扫。你们得争取到那个机会。”冯老板看看窗外,“记住,进去后别乱看,别乱问。鬼子比狗还精。”
红姑点头。
冯老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:“这个,贴身藏着。万一出事,吞下去,没痛苦。”
红姑接过,纸包里是三粒黑色药丸。
“多谢。”
冯老板摆摆手,出去了。
晚上,红姑和二丫挤在炕上。二丫睡不着,睁着眼看屋顶。
“红姑姐,”她忽然说,“要是咱们真回不去了,铁蛋哥会知道吗?”
“会。”红姑说,“只要有人记得,他就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没人记得呢?”
红姑侧过身,看着二丫:“那就得让更多人知道。所以咱们得把事情办成,把证据带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