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又开始发烧,浑身烫得像火炭。红姑用雪水给他擦身子,擦一遍,过一会儿又烫起来。
二丫在屋里翻找,在炕洞深处摸出个铁盒子,里头有半包发霉的烟叶,还有盒洋火。她用破瓦罐烧雪水,水开了,泡烟叶——这是山里土办法,烟叶水能退烧。
喂周明远喝下,他稍微安稳些,但嘴里一直念叨:“地图……送出去……冯……”
红姑盯着他苍白的脸。冯老板到底怎么回事?如果他是内鬼,为什么帮她们逃?如果不是,周明远为什么临昏迷前专门提醒?
她想不明白。
天黑了,风刮得小屋呜呜响。红姑让二丫睡觉,自己守夜。二丫不肯:“红姑姐,你两天没合眼了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“我也撑得住。”二丫坐在门边,“在矿上,三天三夜不睡都熬过。”
红姑看她一眼,不再坚持。两人并排坐在门槛上,透过门缝看外面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。
“红姑姐,”二丫忽然说,“等这事完了,你想干啥?”
红姑愣了下。她没想过。从铁蛋牺牲到现在,她脑子里只有报仇、完成任务,没想过“以后”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,“可能回密营,继续打鬼子。”
“打完鬼子呢?”
红姑沉默了。打完鬼子……那是什么样的日子?她想象不出来。记忆里,好像从来没有过不打仗的时候。
“你想干啥?”她反问。
二丫想了想:“我想开个学堂,教孩子认字。铁蛋哥说,不认字就像瞎子。我不想让孩子们当瞎子。”
她说得认真,红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
后半夜,周明远忽然剧烈咳嗽,咳出血来。红姑扶他起来,血是黑色的,带泡沫。
“肺伤了。”二丫判断,“得找郎中。”
“这荒山野岭,哪来的郎中。”
“往东十里,有个屯子。我以前跟爹去那边换过粮。”二丫说,“屯里有个老郎中,会治红伤。”
红姑看看周明远,又看看窗外。雪还没停,夜里赶路危险,但周明远撑不到天亮。
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
两人用树枝和破门板做了个简易雪橇,把周明远绑在上面。红姑在前面拉,二丫在后面推。雪深,每走一步都费力。
走出树林,上了官道。道上的雪被车压过,好走些。但容易暴露,红姑不敢走大道,又折进野地。
天快亮时,终于看见屯子的轮廓。几十间土房,炊烟袅袅。
刚到屯口,一条大黄狗冲出来狂吠。接着,几户人家亮起灯,有人探出头看。
“谁啊?”一个老头的声音。
“过路的,我叔病重,求郎中救命。”红姑喊。
老头提着灯笼出来,是个干瘦老汉,眼睛很亮。他看了看雪橇上的周明远,又看看红姑和二丫:“进来吧。”
他把三人领进自家屋。屋里很暖和,炕烧得热。老汉让老伴腾出炕头,帮红姑把周明远抬上去。
“这是我爹。”二丫小声说,“以前来换粮认识的。”
老汉姓韩,是屯里的族长。他检查周明远的伤势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伤……不是寻常摔打吧?”
红姑没接话。
韩老汉也不多问,让老伴煮草药。他拿出银针,给周明远放血。黑血放出来,周明远呼吸顺畅了些。
“内伤太重,能不能活,看造化。”韩老汉擦着手,“你们是……抗联的?”
红姑手摸向匕首。
“别紧张。”韩老汉摆摆手,“我儿子也在抗联,三年没信儿了。见到你们,就当见到他了。”
他老伴端来热粥,还有咸菜疙瘩。红姑和二丫两天没正经吃东西,端起碗就喝。
“你们得罪了日本人?”韩老汉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不能久留。”韩老汉很干脆,“屯里有汉奸,保长是日本人养的狗。天一亮,他准来查。”
“我们马上走。”
“走去哪儿?你朋友这样,走不了十里就得死。”韩老汉想了想,“后山有个炭窑,废弃多年,没人去。你们先躲那儿,我每天送饭送药。”
红姑看着老汉,眼眶发热:“韩大爷,这恩情……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老汉打断,“都是中国人。”
他让儿子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叫韩铁柱——带路。铁柱扛起周明远,红姑和二丫跟着,往后山去。
炭窑在半山腰,洞口被雪盖着。扒开雪进去,里头挺深,还有以前留下的干草铺。
安顿好周明远,铁柱说:“爹让我告诉你们,最近日本人查得严,好像在找什么人。你们千万别下山。”
“知道。”
铁柱走了。炭窑里暗下来,只有洞口透进微光。
红姑给周明远喂了药,他睡得沉了些。二丫靠着窑壁打盹,红姑不敢睡,守在洞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