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皇朝,凌烟阁。
七日之后。
周问独坐于金池畔。
他眉心那道暗金紫纹边缘,幽蓝色的印记已彻底稳固,如一枚嵌入帝王印记的古老宝石。
四枚界钥悬浮于他身侧,四色光芒在张衡那粒竹屑的压制下,维持着脆弱的平衡。
他闭着眼。
七昼夜不眠,他将【亡者共情】中获得的全部信息,与第七席留下的那个坐标,与那具悬浮在“高威胁变量·待处置”陈列柜中的残破人形——
一一比对、推演、印证。
他“看”到了很多。
也“猜”到了很多。
唯独没有答案的,是那个问题——
那具残破人形,是谁?
它与张衡,是什么关系?
帝君口中的“故人”,是它吗?
周问睁开眼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四枚静静悬浮的界钥。
青木。深渊。幽冥。火。
四色光芒,在他掌中流转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深渊界钥深处,有一道极其微弱、极其隐蔽的——
光。
不是暗红色的暴烈光芒。
而是一缕极淡、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——
火苗。
那火苗,与火之钥的赤金残焰完全不同。
它更古老,更纯粹,更接近某种——
本源。
周问盯着那缕火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:
“赵雪芙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赵雪芙从金池另一端起身,快步走到周问身前。
周问指着深渊界钥深处那缕几乎看不见的火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赵雪芙凝神细看。
九道光丝从她指尖蔓延而出,轻轻缠绕上深渊界钥,探入那缕火苗深处。
只一瞬。
她脸色骤变!
“陛下——”
她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这不是深渊帝君的残念!”
“这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火神!”
凌烟阁中,一片死寂。
周问看着那缕火苗。
看着那缕几乎透明、随时可能熄灭的古老残焰。
“火神?”
赵雪芙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是,陛下。”
“臣以九枝托运探查,这缕火苗中残留的神魂印记——”
“与古籍记载中,上古火神的‘本源道火’,一模一样。”
“它被封印在深渊界钥最深处,已经……三百年了。”
周问沉默。
三百年。
三百年前,焚天上人炼化火神遗骸,窃取火之界钥。
所有人都以为,火神彻底陨落了。
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。
没有人想到——
他在被炼化的最后一瞬,分出一缕本源,投入深渊。
本想借着深渊的魔气,慢慢孕养,等待重生。
却被焚天窃取。
连同那枚火之界钥一起,被封印在深渊界钥最深处。
三百年。
整整三百年。
这缕残焰,就在那暗红色的暴烈光芒之下,苦苦支撑。
等着有人发现它。
等着有人——
捞它出来。
周问看着那缕火苗。
看着它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,却仍在坚持跳动的频率。
他忽然想起标本陈列馆里,那个少女说的话。
“三百年前,也有一个人说过这话。”
“他在这里待了三年,然后被带走了。”
“他叫——第七席。”
周问想起那具悬浮在“高威胁变量·待处置”陈列柜中的残破人形。
想起那人形服饰上,与张衡浑天仪底座裂纹一模一样的青色纹路。
想起帝君看着张衡背影时,那句喃喃自语。
他忽然明白。
那个“故人”,是谁了。
而眼前这缕火苗——
是另一个故人。
一个被焚天窃取、被封印三百年、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故人。
周问起身。
“传幽冥帝君。”
帝君来得很快。
比任何一次都快。
他甚至没有走常规的通传流程,直接从幽冥界撕裂虚空,降临凌烟阁顶。
因为他感知到了。
感知到了那缕被封印三百年、与他同为一个纪元的老友——
最后的残念。
他站在周问面前,周身死气剧烈翻涌,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漩涡眼眸,此刻正死死盯着深渊界钥深处那缕几乎看不见的火苗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凌烟阁的烛火都燃矮了一截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沙哑如枯井落石。
“……炎墟。”
那缕火苗,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如回应。
如告别。
帝君闭上眼。
他那由纯粹死气凝聚、触感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手掌,第一次——
微微颤抖。
“火神当年被钉杀时,并非全无准备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但周问听出了那平静之下,压抑了千万年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