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那双绿豆眼里透出的不仅仅是惊恐,还有一种被陈年旧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。
他读懂了:这枚只能存在于绝密档案里的勋章,是地上那只“狐狸”的催命符,却也是悬在他刘海中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那年哈尔滨的大火,烧毁了所有卷宗,只留下一个关于“灶台小兵”的传说。
刘海中是个官迷,但他不傻,能在乱世活下来的人,鼻孔都比别人灵。
这满院子禽兽里,若论谁最识时务,非他莫属。
他猛地垂下手电筒,光柱打在满地污泥上,像是要把那段记忆也一同埋进去。
“咣当!”
锅炉房厚重的铁门被暴力撞开,潮湿的冷风卷着脚步声灌入。
萧凛感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,随即是杂乱无章的震波。
齐国华一马当先冲了进来,那一身湿透的军绿色雨披还在往下淌水。
他一眼扫过现场,目光在柳素娥扭曲的断腿和散落的零件上停顿半秒,随即厉声喝道:
“一队封锁前后门!二队上房顶!除了保卫科的,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!”
紧跟着进来的李干事,皮鞋擦得锃亮,哪怕踩在煤渣上也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,还没站稳就发难,指着萧凛的鼻子:
“这就是你们厂的规矩?一个看大门的,有什么权力动私刑?这老太太是重要证人,现在人废了,线索断了,谁负责?”
李干事的嘴唇开合极快,唾沫星子横飞,一看就是惯于在大帽子底下压人的主。
萧凛根本没看他,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,从湿透的棉袄夹层里,像变戏法似的抽出那张被水浸透的蜡纸复写图,随手甩在齐国华胸前。
蜡纸受热变色,上面的红字像刚流出的血,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假图纸是饵,真家伙还在三号车间顶棚通风管第三个节点。”
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,听不出情绪,
“她如果不把这张假图烧了,怎么向上面证明自己尽力了?”
齐国华瞳孔骤缩。
昨夜截获的情报明明显示图纸已被销毁,而眼前这张半融化的蜡纸,直接推翻了此前所有的推论。
这就是“银狐”,到死都在用假象误导侦查方向。
如果按原计划搜查锅炉房和销毁炉渣,那份藏在通风管里的真图纸,就会在天亮后随着第一波热浪,神不知鬼觉地被送出厂区。
“你……”
齐国华猛地拽住萧凛的胳膊,指尖用力到发白,
“你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耍诈?”
萧凛没解释,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一脸“听不见”的茫然。
李干事被晾在一边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刚想发作,却见齐国华猛地回头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:“李干事,你要是不想背个‘贻误军机’的罪名,就给我闭嘴!带人去三号车间,爬通风管!”
半小时后。传达室。
这里被临时征用成了审讯室。
那张平时用来搁大茶缸的破木桌上,此刻摆着一盏晃眼的台灯,直射在柳素娥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老太太已经不复往日的慈眉善目,断腿处做了简单包扎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像一团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棉絮。
她拒绝喝水,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正在记录的审讯员,死死盯着靠在床边的萧凛。
萧凛在擦枪。
那把保卫科配发的五四式,被他拆成了零件,摆在床单上。
他低着头,用一块油布细细擦拭着枪机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咳咳……”柳素娥突然笑了起来,声音嘶哑难听,
“小兵……你确实命大,从那场火里爬出来了。可惜啊,这轧钢厂不是哈尔滨,它活不过今晚。”
她知道萧凛听不见,但她故意说给齐国华听,说给在场所有人听。
这是一种心理施压,是特务惯用的手段。
“熔炉已经启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