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日头偏西,光线斜着切进红星轧钢厂的家属区,却被澡堂子排气窗挡在了外面。
关了三天禁闭室的萧凛,放了出来。
他在夕阳里伸了伸腰,看看澡堂,心思一沉。
澡堂里雾气大得在那儿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,空气里混杂着硫磺皂、陈年水垢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馊味。
萧凛身上套着件备用工装,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头装着两个白面馒头,这是病号饭的标准,在这个年头比金子还惹眼。
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溜达到锅炉房后门,那里连着澡堂的供暖夹层。
老杨正蹲在炉口边抽旱烟,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抖,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。
“这天儿冷,给您带口热乎的。”萧凛把网兜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老杨抬起浑浊的眼珠,没接馒头,却死死盯着萧凛的手腕。
萧凛不动声色地掰开上面的馒头,白生生的面瓤里,夹着一根磨得尖锐发亮的弹簧钢。
那是从坏掉的减震器上拆下来的,硬度够把生铁划出道子。
“导流管装好了?”萧凛问,眼神没看老杨,而是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老杨接过馒头的手猛地攥紧,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儿子跪在保卫科门口喊冤,最后却被许大茂带人以“倒卖厂内物资”的罪名活活逼死在禁闭室。
那天,他儿子身上也揣着两个馒头,说是那是给他在车间加班的爹留的。
“装好了。”老杨的声音瓮声瓮气的,
“主蒸汽阀我也做了手脚,只要这根针插进减压阀的泄气孔,压力瞬间就能顶破那层蒙皮。”
萧凛拍了拍老杨满是煤灰的肩膀,转身钻进了堆满废弃管道的阴影里。
顺着那条已经废弃了三年的排烟道往上爬,是一件遭罪的活儿。
狭窄逼仄,还得时刻注意别踩松了锈蚀的铁皮。
萧凛像一只壁虎,四肢撑在烟道内壁,一点点挪到了澡堂顶棚的通风口。
透过瓦缝往下看,澡堂里白茫茫一片。
正中间的池子里泡着几个退休的大爷,而角落里的淋浴区,许大茂正光着膀子,装模作样地拿着澡巾搓背。
他的眼神飘忽,根本没看身上的泥,而是一直瞟向更衣室那排铁皮柜子。
13号柜。
那个位置正对着通风口,也正对着老杨私自加装的那根导流管出口,当然,在下面看,那只是个不起眼的暖气片缝隙。
许大茂搓了两下,见没人注意,飞快地从裤衩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筒。
那是柯达胶卷的避光盒。
他左右看了一眼,见四人无人注意他,飞快地把胶卷盒硬生生塞进了13号柜底部的夹层缝隙里。
而此时,在澡堂外那棵老槐树下,阎埠贵正背着手来回踱步。
他鼻梁上那副眼镜的一条腿断了,缠着白胶布,但这并不影响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四处乱瞟。
他袖笼里鼓鼓囊囊的,随着走动,偶尔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票据:外汇兑换券,只有友谊商店才认的硬通货。
萧凛抬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,估摸着是四点左右。
锅炉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那是老杨把弹簧钢插进泄气孔的声音。
紧接着,“嘶.......”的一声尖啸,仿佛一条愤怒的白龙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