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屋顶上的积水,顺着礼堂檐角的走兽滴落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礼堂里被放大了数倍,却盖不住台下那股子像油锅溅水般的躁动。
上千名工人和家属挤在一起,汗臭味、烟草味和雨后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,在昏暗的灯光下发酵。
易中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红木拐棍,颤巍巍地站在台中央。
他没穿平日里那身干净的蓝布工装,反而套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脸色苍白。
“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!”
易中海嘶哑着嗓子,
“他萧凛,一个看大门的,凭什么翻身成了干事,就能随便往咱们这些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头上扣帽子?秦淮茹,一个拉扯三个孩子的寡妇,平时连口肉都舍不得吃,她能是特务?许大茂,人都烫成了那样,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,还得被他逼着招供。这是想立功想疯了,这是要把咱们大院往死里逼啊!”
台下的赵大妈像是接到了暗号,猛地一拍大腿,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起来:
“就是!萧看门的,你摸着良心问问,易大爷这么多年接济了多少人?不能让干活的流汗又流泪!我们要团结,不能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的乱抓人!”
“不能乱抓人!放了秦淮茹!”
人群里几个壮小伙子往前挤了挤,那是平时总占易中海便宜的几个车间学徒。
齐国华坐在主席台侧面,手里的钢笔几乎被他捏弯。
他看了看那群群情激奋的工人,又看了看远处神色肃穆的吴政委,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年头,工人阶级的觉悟是天,易中海这一手“苦肉计”加“群众路线”,直接把保卫科架在了火上烤。
就在人群快要冲撞警戒线的时候,侧幕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。
萧凛没穿那套刚发下来的、挺括的干事制服。
他依旧披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肩膀处甚至还有煤灰印子的旧棉袄,低着头,像往常在传达室里那样,略显佝偻地走上台。
他手里没有手铐,也没有搜查证,只是捏着一块焦黑的,还没烧透的蜂窝煤。
那是门卫室炉膛里随处可见的东西。
“嘘.....”
萧凛并没拿麦克风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比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戾气,台下的哄闹声诡异地矮了下去。
“易师傅,这煤眼儿,你打得不准。”
萧凛当着所有人的面,两指夹住蜂窝煤最中心的一个空洞,指尖猛地发力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微响,煤块底部的粉末簌簌落下,竟露出了一个精致的暗扣。
他从煤块空腔里掏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、包着油纸的微型钢丝录音机。
那是建国前那一批最精密的货色。
萧凛按下播放键,指头粗细的小喇叭里传出了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几秒钟后,易中海那标志性的,略显沉闷的嗓音清晰地流淌出来:
“……‘熔炉’图纸已转交,三号井爆破后,孩子奶粉钱照付。‘银狐’那边说了,只要事成,给你家大孙子办个新的户口,送走……”
那是易中海在自家地窖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,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贾家小当轻微的磨牙声。
全场死寂,连赵大妈刚张开的嘴都僵在了半空,像是一尊滑稽的石膏像。
易中海的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灰。
他盯着那台小小的机器,拐棍末端在水泥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