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的视线停留在“天桥连升茶馆”那几个字上,脑中飞速勾勒出一张时间表。
他回身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《北京曲艺志》,那是他刚进厂时在废品站淘来的。
指尖划过泛黄的索引,定格在茶馆条目下:每月十五,盲艺人固定说演《岳飞传》。
瞎子听风,聋子看影。
一个深居简出的“病号”,为何会对一个盲艺人的说书场如此执着?
萧凛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拼图,终于对上了豁口。
那不是听书,是听“响”。
盲人的感官比常人敏锐数倍,在嘈杂的茶馆里,指甲扣击桌面的频率、折扇开合的次数,都能成为最隐秘的电码符号。
他走出后院,叫住了正缩在门廊下抹眼泪的小梅。
“把这个送到东直门的裁缝铺,交给吴掌柜。”
萧凛将那双绣花鞋垫塞进她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,
“如果有人问,就说是奶奶临走前最后一件活计。记住,一定要在晌午排队人最杂的时候去。”
小梅抽噎着点头,并未察觉到那密集的针脚里,隐藏着一条足以让潜伏者发狂的信息:
明日午时,总控室换班。
那是萧凛亲手抛出的鱼饵。
刚回到保卫科办公室门口,他看到房门大开,他心下一惊。
快步冲进屋内,只见沈秋楠背对着门口,他立马松了一口气。
桌上摊开着几张边缘焦黑,明显是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残页。
“协和医院,1958年手术室记录。”
沈秋楠没回头,清冷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,
“我托了家里的关系,从档案库的底层翻出来的。
当年轧钢厂锅炉爆炸,对外上报三名工伤,但手术记录上多了一个人。”
萧凛走上前,视线落在主刀医师的一行批注上:截指因工伤,患者术后产生严重排异反应。
而患者姓名那一栏,写着三个秀气的字:周琼花。
“周琼花。”
萧凛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常年系着围裙,在院里忙前忙后的赵婶。
他那天晚上看到的,那个断指的人是赵婶那病重不愈的丈夫?
可如果那截断指的主人原本就是个女人呢?
沈秋楠接着说:
“1952年,真正的赵家男人死于事故,但他当时的身份是唯一的五级焊工,享受军管特贴。”
萧凛推了推那张残页,眼神冷得骇人,
“周琼花为了维持生计,更为了这个绝佳的潜伏身份,在大雪天把丈夫悄悄埋了,一人分饰两角。从此屋子里,就完美的出现一个‘病重’的丈夫和一个‘任劳任怨’的妻子。一对永远不会同时出现的夫妻”
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法,是典型的“老牌间谍”逻辑。
“陈干事,带上人,去天桥。”
萧凛猛地转身,带起的风掠过了沈秋楠的鬓角。
午后的阳光斜射在连升茶馆的后巷,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鸽哨声。
萧凛趴在低矮的灰瓦顶上,屏着呼吸。
他指了指茶馆二楼檐下挂着的两只竹笼,对着身边的陈干事打了个手势。
那不是养鸽子逗闷子,笼底铺着的细沙,那是训练信鸽归巢的节奏。
果然,不到一刻钟,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从窗口滑出,在空中盘旋半圈,直奔城西而去。
陈干事举起望远镜,镜片后的瞳孔紧缩:
“那个方向……是西直门的废弃酱菜厂。”
那是小梅弟弟被关押的地方。
“兵分两路。”
萧凛利落地滑下屋檐,“你去救人,我回四合院抓‘鱼’。”
夕阳将四合院的影壁拉出一条狭长的黑影,光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