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那宽厚的大手稳稳按在小栓子的肩膀上,顺势把他按进排水管阴影里。
小栓子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萧凛趴在他耳边,声音低低地道:
“栓子,听叔给你说,你妈生前是酱厂腌菜组的,她是保定人,打小听的是河北梆子,最爱哼的是大登殿。
萧凛盯着前面的墙根,一边跟孩子耳语着,
”栓子,茉莉花那是江南那边的调子,你妈到死都不会唱。
录音机里那个声音,是敌人用来骗你的。他们知道你想你妈,你其实也知道可能这不是你妈。
但你还是想赌赌看,如果万一是你妈呢,是不?”
小栓子听完,整个人都软瘫了下来,原本还死命护着胶卷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他瘫坐在阴影里,嘴里塞着窝头,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,砸在煤渣堆上。
脸上一片的悲切,眼神空洞。
萧凛看着这个被脱下了欺骗外套的孩子,心里一阵的酸楚。
他低头捡起那卷被小栓子丢开的胶卷,借着微弱的月光,盯着胶卷壳上的编号看了一秒。
然后,一把将小栓子拉了过来,抱在怀里,任由孩子无声的痛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萧凛感觉外面已经安全了。
他蹑手蹑脚的从墙根的阴影里,站了起来,怀里还抱着哭累睡了过去的小栓子。
他看着月光下孩子布满泪痕的脸,唉了一口气。
抱着小栓子离开了酱厂。
回到保卫科临时审讯室时,天还没亮。
萧凛将小栓子轻轻的放到床上,转身回了保卫科的暗室。
他虽然知道手里的胶卷有可能是假的,但也可能会带来一些新的线索。
所以他决定还是要将它冲洗出来,以便可以尽快掌握敌特更多的动向。
暗室里,刺鼻的定影液味道,令萧凛的鼻腔有些发酸。
这时,沈秋楠推门而入,萧凛抬头一看;
“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?”
沈秋楠没有接话,只是走过去,把他刚冲洗出来的底片挂在绳上。
在红色的暗光,不用放大镜都能看清,是红星轧钢厂最新研发的装甲钢配方草图。
这张图,昨天下午刚收进保卫科档案室的绝密柜里。
萧凛心里一紧,这居然是真的情报资料,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?
敌特是有什么打算?
沈秋楠把湿漉漉的底片往萧凛面前一晃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看图片拍摄角度,是斜上方十五度,光影偏差在零点三毫米。”
“萧凛,这照片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拍的。”
萧凛没说话,他死死盯着那张底片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保卫科档案室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除了他,只有科长和军管会的代表有钥匙。
但老实说,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锁是真的打不开的。
他走出暗室,翻开了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。
那一页页登记的纸张上,密密麻麻全是出入签名。
萧凛的指尖在一处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住了。
聋老太太柳素娥。
理由是给加班的王干事送病号饭,一共两次,每次停留十分钟。
不知道何时进来的,苏干事,站在一旁看着萧凛。
他点了一根烟,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忽明忽暗。
萧凛看着他,突然开口问道:
“苏干事,你是说一个快八十岁,走路都打晃的聋老太太,是如何能躲过哨兵,潜入档案室,精准翻出绝密文件并完成翻拍?”
苏干事吐了个烟圈。
“这话说出去,我们怕是会让全厂,全院的人笑掉大牙。”
萧凛没反驳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聋老太太时,那老太太颤巍巍地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,说是让他喝口热水解解乏。
那个缸子很旧,掉瓷的地方露着黑色的铁皮。
但当时萧凛就注意到,那缸子底部有一圈极细的,规律的划痕。
在这个连针头线脑都要用到烂的年代,东西上有磨损很正常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划痕的疏密程度,竟然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搪瓷缸子有问题?
早上九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