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载着小梅的救护车刚拐过街角,萧凛就把视线收了回来。
他没去追。
说到底,这还是个调虎离山的把戏。
演这出戏,不是为了去医院保命,而是为了让保卫科的人都盯着医院,有人好腾出手去动那最后一样东西。
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,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?
除了信仰,也就是那些能换来一辈子荣华富贵的绝密情报了。
萧凛蹲在路牙子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这就剩半截的“大前门”,没点火,就在鼻尖下闻着那股辛辣的烟草味。
脑子里那张红星轧钢厂的布防图正在飞速旋转。
如果说档案室是存放死文件的地方,那哪里才是真正能把活情报送出去,还神不知鬼觉的“口岸”?
小栓子之前那句胡话突然在他耳边炸响。
锅炉房。
那孩子说,只要在那儿听上一会儿,脑子里的杂音就没有了。
不得不说。
这帮敌特的思维,确实是把工业环境利用到了极致。
那里高温高压,电子侦测设备进去了就是废铁,全是盲音。
而且锅炉房每天都要定时排汽。
那种震耳欲聋的白噪音,足以掩盖一切人为的声响。
萧凛把烟头狠狠碾碎在脚底。
林师傅被萧凛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,还是一脸的起床气。
但当萧凛把一张刚才手绘的蒸汽压力表波动图拍在他面前时,老头那双昏花的老眼瞬间直了。
“这曲线不对。”
“正常的排汽那是平滑的抛物线。”
“可这张图上,每逢整点,压力值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锯齿状跳动。”
“跌幅只有零点三秒。恰好和晨操广播里的脉冲时长一致。
“您修了一辈子喇叭。”
萧凛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,
“这蒸汽哨的调音,您懂不懂?”
林师傅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中山装,手指头在图纸上哆嗦了半天。
忽然,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这是用安全阀当电键!”
老头的声音都在抖,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这招数损啊。”
“当年老毛子在大反攻的时候,为了防备德国人的无线电侧向,就干过这事儿。”
“把摩斯电码混在蒸汽排出的频率里,那是物理信号,一般的收音机根本听不见!”
俩人也没废话。
在这个讲究实干的年代,发现问题就得解决问题。
连夜改装。
把那台用来监测锅炉压力的老式仪表拆了,接上了一组从废旧电台里拆下来的齿轮组,硬生生把这玩意儿改成了一台机械式解码器。
刚弄完这头,沈秋楠就带着风闯进了保卫科。
她身上那股子福尔马林味儿更重了,混着外面清晨的露水气。
“查到了。”
她把一根沾着淡黄色油脂的棉签扔在桌上。
那是从浮尸耳道里的线圈上刮下来的。
“经化验,是医用凡士林。”
“这种高纯度的东西,全厂除了卫生所的急救包里有,就只有聋老太太每个月能领两盒,说是用来治那双老寒腿的冻疮。”
“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。”
沈秋楠带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小栓子交出来的那个磁丝翻了个面。
在放大镜的强光下。
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磁丝背面,竟然被人用针尖刻着两个极小的俄文缩写。
СВ。
萧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这是苏联对外情报总局的代号。
原来如此。
这就全对上了。
什么“银狐”,什么潜伏特务。
这老太太根本就是个双面间谍!
她一边拿着那边的津贴,一边还在黑市上兜售轧钢厂的情报,甚至连苏修那边的线都搭上了。
在这个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的地下世界里,她才是那个通吃的大庄家。
天刚蒙蒙亮。
红星轧钢厂的锅炉房里正是蒸汽最浓的时候。
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真切,只能听见管道里轰隆隆的流体声,像是有千万头野兽在咆哮。
萧凛带着人摸进去的时候,并没有直接动手。
他在等。
果然。
在最里面的那个高压阀门前,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平时瘦小纤细无力的小梅,此刻正腰杆笔直地站在梯子上。
她那头双辫假发已经扔在了煤堆里,露出一头盘得整整齐齐的黑发。
她背对着萧凛,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管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