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红星轧钢厂的大礼堂里,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。
不得不说。
这年代的表彰大会,仪式感是真足。
主席台上方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笔直,写着“庆功授奖暨人事任命大会”几个大字。
空气里飘着旱烟味,陈年木地板的霉味,还有特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激昂汗水味。
几千号工人把台下挤得满满当当,乌压压的一片蓝工装,像是一片沸腾的海。
萧凛站在主席台正中央。
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,胸前戴着大红花,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但他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。
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高局长坐在麦克风前,清了清嗓子,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鉴于萧凛同志在反特工作中的突出贡献,经组织研究决定,破格提拔为保卫科副科长,授少尉衔!”
掌声雷动。
吴参谋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捧着那份任命书和一套崭新的军官常服。
在递交任命书的瞬间,吴参谋的手指隐蔽地在文件下方轻轻叩了两下。
那是军用密语:注意身后。
同时,他把一本看着毫不起眼的简报压在了任命书上面。
萧凛低头扫了一眼。
简报封面上印着一张略显模糊的地形图,标红的几个点连成了一条线。
如果是外行,只会觉得那是普通的布防图。
但萧凛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芒状。
那线条的走势、标注的特殊符号……
分明是前世他那位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搭档,在生命最后时刻用血画出的“灰鸽总部迁移图”的变种格式!
这四合院的水,比他想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萧凛不动声色地接过任命书。
手指触碰到纸张背面的瞬间,指腹传来一阵异样的凸起感。
有人在任命书的背面,用针尖扎出了盲文。
极其微小,肉眼难辨,但触感清晰。
!!!逃。
只有一个字。
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紧迫感。
萧凛面色如常,甚至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有点混不吝的笑意。
他顺手拿起了放在托盘里的奖品:一支铱金钢笔。
这年头,一支铱金笔,那就是身份的象征,别在胸前兜里,比后世开大奔还有面子。
但他没别进兜里。
他把玩着手里的钢笔,像是爱不释手地查看着笔帽的光泽。
实际上。
那光洁如镜的金属笔帽,此刻正映照着他身后的景象。
透过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反光面,萧凛清晰地看到了大礼堂窗外,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。
今天没风。
但这棵树的一根侧枝,却突兀地晃动了两下。
树冠浓密的阴影里,一点极不明显的反光一闪而逝。
狙击手。
而且是占据了制高点,枪口正对着主席台的高手。
只要他萧凛敢在台上说出关于“名单”的字眼,子弹就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奔来。
台下的掌声,欢呼声渐渐停下。
就在这时。
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却突兀的声音。
“慢着!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坐在记录席上的林小梦站了起来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,文静又柔弱,像是一朵经不起风雨的小白花。
“高局长,这份任命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林小梦的声音不大,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,
“我在整理萧凛同志的档案时发现,他缺了1953年7月的关键思想汇报。
按照保卫科内务条例,政治审查不完整,不能授衔。”
说实话。
这种理由放在平时,那是鸡蛋里挑骨头。
但在这种众目睽睽,甚至有上级领导在场的场合提出来,那就是赤裸裸的政治事故。
这是要把萧凛往死里整。
只要萧凛无法解释那一个月的空白,在这个讲究成分和历史清白的年代,别说升官,被当场扒了这身皮都有可能。
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萧凛身上。
有疑惑,有幸灾乐祸,也有担忧。
萧凛缓缓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高局长,也没有看台下的几千号工人,而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死死盯着林小梦。
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,此刻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因为角度的关系。
林小梦刚才这一站起来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耳后。
露出了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。
那位置,那形状。
和前世那个一枪崩了他的“渡鸦”,在伪装时习惯贴的假皮位置,分毫不差。
原来是你。
“林干事工作挺细致啊。”
萧凛笑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那支钢笔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,
“1953年7月,我在前线阵地上啃树皮呢。纸笔都让炮火给炸没了,思想汇报我确实没写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兵痞气,
“不过,我把它写在心里了,你要不要我现在把它掏出来,给你看看红不红?”
话音刚落。
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界面突然弹了出来,红光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。
【警告!】
【检测到代号“夜莺”(林小梦)正在启动“伪造证据”程序,目标:利用档案室内的假密电,坐实宿主“通敌”罪名。】
【建议立即触发“认知过载”反制技能。】
【技能效果:瞬间强制干扰范围内所有敌对目标的判断力,并标记狙击手位置。】
【代价:永久剥离记忆锚点——与相遇时沈秋楠的初笑。】
【是否执行?】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萧凛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台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上。
沈秋楠正仰着头看他。
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焦急。
在萧凛那已经残破不堪的记忆宫殿里,关于这个女人的画面正在飞速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