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雨还在下,一点没减。
只有傻子才会在这时候去徐州。
萧凛当然不是傻子。
他把小周叫到了跟前。
“去,把今天去徐州的所有车票时刻表都调出来。”
“理由?
就说押送绝密档案,车次不详,需要排查。“
小周这孩子实诚,被萧凛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脸给唬住了,二话不说披着雨衣就往车站调度室跑。
支走了小周,也就支走了那双一直在暗处盯着保卫科的眼睛。
萧凛把帽檐压得极低,没走正门,翻过插满碎玻璃的围墙,摸到了厂东门的货运站。
这地方平时除了装卸工,鬼都不来。
但这会儿,有人来了。
在挂着闷罐车皮的货运列车旁,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影,正艰难地提着一口藤条箱子往上爬。
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但让萧凛瞳孔猛地一缩的,不是那个人,而是那个箱子。
箱子没盖严实。
就在那一开一合的缝隙里,露出来一截白的羽毛。
白鹭标本的尾羽?
提箱子的人动作很轻,步子很急。
萧凛定睛一看,是沈秋楠?!!
萧凛蹲在堆满煤渣的货场角落里,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没冲出去。
他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情况,为什么是沈秋楠?
他在脚边摸索了一阵,摸到了一枚废弃的生锈轴承。
就在火车喷出一股白气,车轮刚刚开始缓缓转动的瞬间。
萧凛手腕一抖。
轴承贴着地面滚了出去,不偏不倚,正好卡进了铁轨和道岔的缝隙里。
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极其刺耳的哐当声..
火车猛地顿了一下,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。
巨大的惯性让刚爬上车厢踏板的沈秋楠一个啷呛,整个人像重重地摔进了满是泥水的道砟上。
藤条箱子脱手飞出。
咔嚓一声。
箱盖弹开了。
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细软,也没有换洗衣服。
几个黑色的圆筒顺着坡度滚了下来。
是微型胶卷。
沈秋楠顾不上身上的泥水,迅速地扑过去要捡。
但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,比她更快一步踩在了胶卷盒上。
“别动。”
萧凛的声音很冷,夹杂在雨声里,听不出悲喜。
他弯下腰,捡起了胶卷盒,
萧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如果这胶卷是林小梦的,那现在为什么会在沈秋楠手里?
除非。
所谓的“白鹭”,根本就不是一个人。
而是一个代号,或者是一对搭档。
林小梦死了,沈秋楠就是下一个“白鹭”。
沈秋楠瘫坐在泥水里,看着萧凛手里胶卷,脸色惨白。
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
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,让萧凛看不懂。
那是绝望?
还是解脱?
萧凛没有抓她。
因为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巡逻队的哨声。
这地方毕竟是军管单位的货运站,动静闹大了,谁都走不了。
萧凛低吼了一声,把那个胶卷揣进兜里,转身消失在雨幕中。
沈秋楠愣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,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流了下来。
回保卫科的路上,萧凛走得很慢。
他在理思路。
但这该死的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清净。
刚走到厂医院后门的那条小巷子,一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。
萧凛几乎是本能地要出手,手刀刚举起来,却硬生生停住了。
是那个李护士。
这丫头吓得够呛,浑身都在抖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瓶。
“给你。”
李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,
“这是治耳朵的药水,沈法医……沈法医走之前特意配的。”
萧凛没接药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你哥让你来的?”
李护士拼命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不是……是我自己。”
她哆哆嗦嗦地从袖口里抽出半张皱巴巴的纸,塞进萧凛手里。
“我哥……我也恨他。”
“他为了当官,把档案室里关于你的档案表都烧了,整整三年的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,有一张夹在门卫交接记录本的夹层里,没烧着。”
说完这话,李护士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把药瓶放在地上,转身就跑。
萧凛借着巷子口昏暗的路灯,看清了那张纸。
那是1953年冬天的一个大夜班交接记录。
时间:凌晨三点。
交接人签名栏里,赫然写着三个娟秀的小字:沈秋楠。
萧凛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1953年。
那时候他才刚穿越过来不久,还在适应这个看大门的角色。
而那个时候,沈秋楠居然也在轧钢厂当过门卫?
或者是顶班?
这完全不在他的记忆里,也不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。
除非,她的档案被人动过手脚。
萧凛没回宿舍,也没去医务室。
他直接去了档案室。
档案室里还弥漫着那股子烧焦的味道。
萧凛轻车熟路地翻出了人事科的备份柜。
找到了。
沈秋楠的档案袋很薄,薄得不正常。
打开一看。
1950年之前的履历,全是空白。
就像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背后的灯突然亮了。
萧凛没回头,手很自然地插进了兜里,握住了那支铱金钢笔。
“别紧张,是我。”
老钱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。
“萧凛,高局长的手令。”
老钱叹了口气,把文件放在桌上,
“鉴于你和嫌疑人沈秋楠接触过密,暂时停止你保卫科副科长的职权。”
“你需要配合‘白鹭’案的复核调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