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大楼的灯火通明,像是死寂的厂区夜色里的灯塔。
空气里弥漫着独有的氨水味,是晒图机工作的味道。
萧凛推开厚重的隔音门。
他把副科长手令,轻轻拍在了红漆斑驳的前台桌面上。
值班干事刚要张嘴盘问,目光触到那上面鲜红的公章,把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,换成了一脸讨好的笑。
“萧科长,这么晚?”
萧凛没搭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如果是去钟楼,这会儿估计已经是被人当成活靶子打了。
但他是个惜命的人。
既然对方想用沈秋楠做饵,那说明沈秋楠手里的东西,比她的命更值钱。
而在轧钢厂,比命还值钱的东西,只有锁在技术科保险库里的那几张图纸。
周振邦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。
门虚掩着。
萧凛推门进去的时候,温文尔雅的技术科副主任正端着一杯热茶,对着台灯校对文件。
看到萧凛,周振邦脸上没有一丝惊讶。
甚至连眼神都没乱半分。
“稀客。”
周振邦放下茶杯,扶了扶金丝边眼镜,语气温和,
“听说萧科长今晚有事要忙,怎么有空来我也这冷衙门转悠?”
萧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两条腿随性地搭在办公桌边缘。
“私事哪有公事重要。”
“沈秋楠那案子,市局那边咬定是内鬼泄密,高局长让我来查查关联线索。”
“我想调阅一下最近三个月,所有轧机核心部件图纸的借阅记录。”
周振邦笑了笑。
他站起身,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配合保卫科工作,是我们分内的事。”
“昨天夜里刚清点过,一张不少,签字画押都在这。”
“萧科长,有些时候,那是人吓人,虚惊一场。”
萧凛接过登记簿。
纸张很新,带着股淡淡的纸浆味。
他没有急着翻看,而是用指腹,顺着最新那一页的边缘缓缓划过。
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阻滞感。
是墨水还没有完全渗透进纸纤维的表现。
这个季节,京城的空气干燥。
正常的墨迹,半小时就该干透了,摸上去是滑的。
除非,这行字是刚补上去的。
萧凛抬眼看了一眼周振邦。
周振邦依旧在笑,眼神坦荡。
是个高手。
心理素质比吴参谋强了不止几个档次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
萧凛合上登记簿,随手扔回桌上。
“既然周主任说没问题,那我也就不做那个恶人了。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一阵浑浊的咳嗽声。
萧凛转过头。
在办公室里间的档案室里,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眼睛蒙着黑布,正缩在轮椅上听收音机。
是档案室的老韩。
这人在厂里是个透明人,眼睛因工伤瞎了十几年,厂里照顾他,就让他住在档案室里,吃喝拉撒都在这一亩三分地。
“老韩,还没睡呢?”
萧凛走了过去,蹲下身子。
老韩的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,扑棱着抓住了萧凛的袖口。
“睡不着,心里闹得慌。”
老韩的声音沙哑刺耳。
他把头凑到萧凛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气流声:
“昨晚十一点十七分。”
“有人开了三号主轴柜。”
“那个锁眼里缺油,转起来有两声‘咔哒’,我听了五年,错不了。”
萧凛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,大声说道:
“老韩啊,以后少听点鬼故事,对心脏不好。”
老韩的手指在萧凛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人的脚步声不对。”
“左脚重,右脚轻,落地没有回音。”
“不是郑工。”
“郑工走路是拖着脚后跟的。”
萧凛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顺着老韩轮椅的扶手缝隙看去。
那里卡着半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纸。
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,带着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缺口。
这是工业绘图纸标准的装订打孔位。
若是普通纸张,撕下来的时候断口会有毛边。
但这种特制的硫酸纸,纤维长,韧性大,除非是用裁纸刀,否则撕下来必然会留下这种整齐的切口。
萧凛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碎纸的瞬间,他的右手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神经性痉挛。
越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,那该死的旧伤就越容易发作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佯装咳嗽,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。
两秒钟后,震颤平息。
他迅速用两根手指夹起那片碎纸,顺势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。
这一切,做得极快。
站在不远处的周振邦正在给自己续水,并没有回头。
这时,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的女绘图员,手里端着个茶盘。
“小林,这么晚还加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