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工深吸一口气,手指扣开了仿苏制的军绿色检测箱锁扣。
箱盖弹开。
没有玻璃器皿的反光。
只有一股刺鼻的酸味,混合着酒精的味道冲了出来,呛得离得近的几个人连连咳嗽。
完了。
箱子里一片狼藉。
装着硝酸酒精腐蚀液的玻璃瓶碎了个彻底,淡色的液体把衬底的海绵腐蚀的滋滋作响,连带着旁边的金相砂纸都成了一团浆糊。
刘工的脸黑了下来。
刚才那阵混乱,又是电弧又是灭火器的,这娇贵的仪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。
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,这一箱子进口试剂毁了,比丢了半年工资还让人心疼。
“这就是天意!”
小陈原来暗淡的绿豆眼瞬间亮了。
他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侥幸的红光,嗓门陡然拔高,甚至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。
“刘工,你看,这也不能怪谁。没有试剂,就做不了酸洗,也就看不出金相组织。”
“既然没法科学定性,那就得按规章制度办事!”
“操作失误就是操作失误!别为了一个临时工,耽误了全厂的生产任务!”
这是想把水搅浑。
只要现场一乱,证据一毁,回头死无对证,这口黑锅老马就背定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手,搭在了还有些烫手的淬火油槽边缘。
萧凛脑海里的【工艺回溯】正在快速模拟这根主轴断裂时的物理状态。
极速冷却。
他的左臂肌肉,正在模拟刚才那根钢材经历的淬火应力,肌肉纤维因此剧烈收缩,导致毛细血管大面积充血。
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但这股疼痛,却让萧凛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。
他没有理会小陈的叫嚣,手指轻轻捻动着油槽边缘那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。
很滑。
这感觉不像机油。
萧凛把沾满油泥的手指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
没有机油那种陈旧的焦糊味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工业碱。
浓度很高。
有人往淬火油里掺了碱水,提高了冷却速度,这就是导致工件脆裂的直接原因。
但这没法直接说。
系统给出的结论,在这些人眼里和胡说八道没什么区别。
得让他们亲眼看见。
萧凛转过头,充血的眼睛看向了缩在人群后的学徒工昆明。
“去,拿比重计。”
昆明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不说第二遍。”
萧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寒意。
昆明连滚带爬的跑到工具柜,拿了一根玻璃浮计过来。
手抖的像筛糠。
“扔进去。”
萧凛扬了扬下巴。
“噗通。”
比重计落入油槽,在浑浊的黑油里晃晃悠悠的浮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。
液面刻度清晰可见。
1.15。
“这油里有水!”
刘工推了推眼镜,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,
“而且不是一般的水,密度这么大,这是盐碱液!”
小陈的眼皮猛的一跳,但他反应很快,脖子一梗:
“什么盐碱液!这就是油槽子太久没清了!底下全是铁渣沉淀,比重当然大!这能说明什么?能说明老马没违规?”
这确实是个好理由。
这年头厂里条件艰苦,一槽油用个三五年不换是常事,底下沉淀半米厚的淤泥谁也说不清。
说得难听点。
这就是笔糊涂账。
萧凛冷笑了一声。
他没闲工夫跟小陈打嘴仗。
他突然弯腰,从脚边的废料堆里,捡起了一块跟断裂件同材质的40Cr圆钢头。
那是之前车下来的废料。
紧接着。
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,萧凛一把抄起焊工操作台上的气焊枪,点火,“呼”的一声,蓝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块圆钢。
十几秒钟。
圆钢头被烧的通红,呈现出一种樱桃般的色泽。
“看好了。”
萧凛他手腕一抖,直接把那块烧红的圆钢头丢进了那个引起争议的油槽。
“滋——噗!”
一声沉闷的入水声。
油烟腾起,声音低沉而浑浊。
这是正常钢材进入介质的声音。
萧凛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块刚刚被他抢救下来的断裂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