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瞬。
车底下的阴影里。
萧凛没动,屏息静待。
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。
老杨是特务?
萧凛在车底深思了一下,
把手里的重型扳手,伸出去在老杨布鞋边上敲了敲。
“叮、叮。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老杨。”
“保险没关。”
“还有,这车的传动轴有点异响,十字节松了,回头得紧紧。”
声音平淡,
老杨愣了一下。
那双捏着勃朗宁的手,明显哆嗦了一下。
说实话。
他是太紧张了。
这次押运任务级别太高,保卫科每个人都跟惊弓之鸟似的。
刚才看见车底下有人影晃动,他下意识地就去摸出家伙。
“萧……萧科长?”
老杨赶紧把枪塞回怀里,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:
“您怎么钻底下了?这脏活累活,招呼一声让徒弟们干就行。”
萧凛从车底滑了出来。
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顺手接过老杨递过来的毛巾,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泥。
“不放心。”
“这车是咱们厂的脸面,明天要是抛锚在路上,大家伙都得吃挂落。”
说到这。
萧凛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油箱盖。
那里有一圈还没干透的油渍。
“这油箱,加满了?”
老杨点了点头,掏出烟盒给萧凛递了一根:
“加满了,溢出来都快两升。”
“本来按照规定,市区押运加半箱油就够,怕万一出事故起火。”
“但内勤的小韩特意跑来交代。”
“说是怕路上遇到突发情况需要绕路,或者是堵车,必须满油待命。”
“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儿,就让加油班给灌满了。”
萧凛接烟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半秒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原来如此。
这就对上了。
铝热剂需要高温引燃,而一旦起火,满载的油箱就是最好的助燃剂。
这帮孙子。
是想把这辆解放大卡车,变成一个移动的焚尸炉。
甚至不用等车翻。
只要那一层铝热剂烧穿底盘,高温瞬间就能引爆油箱。
到时候。
车里的人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。
真是好算计。
萧凛忽然凑近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还记不记得五二年,在朝鲜战场那次?”
老杨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那是他的命。
那次要是没有当时还是侦察连长的萧凛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,他早就在那片冻土里烂成泥了。
“科长,您说。”
老杨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变得不再是个憨厚的车队队长,而是一个随时准备拼刺刀的老兵。
“这车不行。”
萧凛没解释为什么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解释就是浪费生命。
“我要换车。”
“现在,马上。”
“把那个备用的旧货车开到维修地沟去。”
“这辆003号,我要你以‘安全升级’的名义,封存在那里。”
“能不能干?”
老杨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:
“能。”
不得不说。
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过命的交情,比什么行政命令都好使。
维修地沟里,焊枪的弧光蓝得刺眼。
萧凛戴着护目镜。
手里的割炬稳得像是在做手术。
他要把两辆车的车架号和大架号切下来,互换。
这是一个精细活。
哪怕在这个并不讲究数字化管理的年代,钢印的痕迹也是最直接的身份证明。
“滋滋..........”
火花飞溅。
就在萧凛准备进行最后一道焊接的时候。
左眼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
眼前的世界重影了。
那条原本清晰的焊缝,瞬间变成了三条,在他视线里疯狂晃动。
该死。
系统的“战术预判”开太久了。
这是脑神经超负荷的警告。
剧痛顺着视神经直接捅进了脑仁里。
萧凛咬紧了牙关。
他没停。
也不能停。
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车间里,他只能靠肌肉记忆。
闭上左眼。
单眼聚焦。
手腕发力。
焊枪的尖端精准地落在那重叠的虚影中心。
半小时后。
完工。
除了那几处看似陈旧的焊疤,这辆经过全钢板加固的“李鬼”,已经完美顶替了那辆死亡囚车。
回到办公室的时候。
萧凛感觉半个脑袋都是麻木的。
他走到洗脸盆边,抓起肥皂,用力地搓洗着手上的油污。
“笃笃。”
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小韩。
手里抱着一摞报表,脸上挂着大学生特有的、略显拘谨的笑。
“科长,这是明天的安保排班表,请您签字。”
萧凛没回头。
继续搓着手。
但他通过面前因为水汽而变得模糊的镜子,死死地盯着小韩的眼睛。
小韩的视线,在萧凛那双沾满油泥、指缝里还残留着铁屑的手上,停留了。
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零点五秒。
但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