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浸透了人血,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恶臭。
但这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能让那条盘踞京城的罪恶巨蟒如此躁动的,绝不只是一座万贯楼。
柴房里弥漫着一股干草与陈旧药材混合的气味,潮湿,却让人心安。
苏彻靠在柴堆上,一动不动,像块融入阴影的石头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,以及窗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和粗暴的叫喊。
“奉京兆府令!缉拿纵火逆贼苏彻!挨家挨户地搜!”
马彪?
那个京兆府的巡夜校尉,平日里见了自己都要点头哈腰的家伙。
现在喊得倒是最起劲。
吱呀一声,柴房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一缕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,将苏彻的身影从黑暗中切割出来。
林晚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,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空荡荡的药渣桶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药汤递过来时,手腕稳得像磐石。
“外面风大,喝了暖暖身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苏彻接过碗,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,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。
他没喝,只是看着林晚晚。
林晚晚像是没看到他审视的目光,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,弯下腰,从他怀里抽出那本厚厚的账册。
她没有一丝犹豫,直接将账册塞进药渣桶的底部,然后抓起旁边几把混着药味的湿润药渣盖在上面。
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柴房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湿布包裹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那是一片被水泡得发涨、边缘还有烧焦痕迹的纸片。
是从普渡寺那尊被他一刀劈开的香炉残骸里找到的,当时就粘在底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。
“雨水泡得太久,字迹都化开了。”林晚晚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她将纸片摊在掌心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苏彻凑过去,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墨迹,像鬼画符。
林晚晚转身回到药堂,很快又端着一个小小的炭炉回来。
她将一个陶制小碗架在文火上,依次往里投入陈年艾绒、几片晶莹的冰片,还有少量白色的明矾粉末。
随着炭火的舔舐,一股奇异的清香混着微酸的气息升腾起来。
她用一根银簪夹起那张湿透的残片,悬在碗口,任由那氤氲的白色水汽缓缓熏蒸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原本模糊不清的墨迹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描摹,一点点从发黄的纸张上凸显出来。
字迹断断续-续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杀气腾腾。
“……血诏已备,待秋狝……三殿下亲授……”
纸片的末尾,是一个被水浸得只剩下半边的字。
苏彻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。
不是什么密令,是诏书。
伪造先帝遗诏,要在秋狝大典上动手。
普渡寺的香火是毒,太子的祈福是局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,而是谋逆!
废储,甚至可能是弑君!
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,比外面的夜雨还要冰冷。
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,眼前那熟悉的、能洞察世间罪恶的视野,突然像是被泼了一盆灰浆,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,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