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朱漆大门,伴随着沉闷的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缓缓洞开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朱棣耳中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下摩擦,都牵动着他膝盖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意志摧垮的剧痛。
开门的是个侍女,一身素雅的布衣,却不见丝毫寻常人家的局促。那衣衫的剪裁极为合体,将她衬托得干练而精神,一双眼睛清亮有神,不带半分卑微。
小翠的目光在门外二人身上一扫而过。
为首的中年男子,面色苍白,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,虽然极力隐忍,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。他身边的老僧,一身朴素的僧袍,气度沉凝,眼神深邃。
二人衣着虽低调,但那布料的质感和光泽,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。尤其是那中年男子,眉宇间即便被痛苦扭曲,依旧透着一股积威日久、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。
非富即贵。
这是小翠的第一判断。
“二位是来看病的?”
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语调平稳,既不谄媚,也不傲慢。
“正是。”姚广孝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姿态放得很低,“我家老爷身患旧疾,疼痛难忍。听闻贵庄主医术通神,特来求医。”
“请进吧,我家公子正好醒着。”
小翠侧过身,让出一条通路。
朱棣咬紧牙关,在姚广孝的搀扶下,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,一步一挪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脚掌落地的瞬间,一股奇异的凉风便扑面而来。
这股风,与宫中冰窖那种阴寒刺骨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它干爽,清新,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温柔地拂过他滚烫的皮肤。那股从骨子里升腾起来的燥热烦闷,竟在这股凉风的吹拂下,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。
朱棣紧绷的神经,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瞬。
“这……”
他惊讶地抬起头,视线立刻被前厅角落里的几个古怪物件牢牢吸附。
那是几个巨大的黄铜圆盘,造型奇特,盘中嵌着数片舒展的扇叶,正在无声无息地飞速旋转。风,就是从那里来的。
而在铜盘后方,连接着一些晶莹剔剔的细长管子,管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,能看到里面有液体在不断循环流动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风扇”?
朱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在北平的王府和如今的皇宫,消暑全靠冰鉴。那需要大量的冰块储存,更需要宫女太监在一旁不停地挥扇,才能引出丝丝凉气。哪里见过这等无需人力,便能自动旋转、送风均匀的神物?
仅仅一个照面,这座庄园便给他带来了第一次冲击。
“二位随便坐,茶水自便。”
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,从厅堂深处悠悠传来。
话音未落,一个身影便踢踏踢踏地走了出来。
来人正是朱辰,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丝绸短衫,脚上踩着一双木制拖鞋,走起路来毫不讲究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面容俊朗,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还没睡醒的散漫劲儿。
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乃大明天子,九五之尊。何曾见过如此无礼的乡野郎中?见了他,竟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,那眼神更是随意得过分。
一股怒火自心底升起,但膝盖处传来的新一波剧痛,又将这股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此行,是有求于人。
朱棣压下翻腾的情绪,沉声开口,声音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沙哑。
“小先生,某家姓燕,家中行四。听闻此处能治疑难杂症,特来一试。”
朱辰的视线懒洋洋地飘了过来,在朱棣的脸上短暂停留,随即落在了他那条几乎无法打直的腿上,最后又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扫过。
那眼神,不像是大夫看病人,更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工具。
朱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燕老四?”
他轻笑一声,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,甚至还旁若无人地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我看你是常年骑马征战,筋骨受了风寒湿邪的侵蚀。此时正值阴雨将至,天气湿闷,你那骨头缝里,是不是感觉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?”
轰!
朱辰的话音不高,却宛如一道惊雷,在朱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他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慵懒的少年,心中的惊骇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。
分毫不差!
这少年,连脉都未把,仅仅是扫了一眼,便将他的病灶根源、发作诱因,甚至连此刻那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感受,都说得一清二楚!
“先生所言……极是!”
朱棣的声音里,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,语气中的凝重取代了先前的不悦,“不知可有医治之法?某看过不少京中名医,皆言此乃沉疴旧疾,只能静养。”
“静养?”
朱辰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不屑。
“那是庸医的无能说辞罢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随手从身旁的紫檀木盒子里,信手掏出一贴黑乎乎的东西,随意地扔在桌上。然后又指了指桌上一壶已经倒好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