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!陛下!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臣认罪!求陛下……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!斩立决!就斩立决行不行?!别关诏狱!别审啊!!!”
这慌不择言、近乎哀求“快点杀我”的举动,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添了几分诡异。满朝文武都看傻了,这……这御史是疯了吗?刚才还大义凛然求剥皮实草,现在一听下诏狱就吓成这样,只求速死?
朱元璋也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,随即更加确信此人背后必有蹊跷,行事如此反常,岂能轻易一刀了事?他厉声喝道。
“住口!押下去!给朕堵上他的嘴!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
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已经冲了上来,两人一组,分别钳制住张沐川、赵乾、吕平、齐泰。吕平早已吓瘫,被人拖着走。赵乾面如死灰,口中喃喃。
“陛下……臣冤枉……臣是为国……”
齐泰则紧闭双眼,一言不发,任由处置。
张沐川还想挣扎叫喊,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、带着汗味的布团已经狠狠塞进了他嘴里,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他被人反剪双臂,粗暴地推出了奉天殿。临走前,他只能用无比悲愤、绝望、外加满脑子问号的眼神,最后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老朱。
奉天殿内,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只剩下四个被拖走官员留下的空位,以及满地狼藉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谁也搞不懂今日这朝会,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。一场看似要因“立储”引发的血案,最终变成了四人下狱、三司会审的复杂局面。
就在这时,一直侍立在御阶旁的一位年老近臣,翰林学士刘三吾,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,压低声音提醒道。
“陛下……明日,乃是太子殿下奉安山陵之期……”
这句话声音很轻,却像一盆冰水,带着刺骨的寒意,浇在了朱元璋那被怒火灼烧得滚烫的心头。
朱元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脸上那暴戾、阴沉、充满算计的神色,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与悲痛。
他眼中的血丝似乎更重了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是啊,明天……明天他的标儿,就要永远离开这紫禁城,长眠于钟山之阳了。
所有的怒火,所有的猜忌,所有的朝堂纷争,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渺小而可笑。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悲伤,瞬间攫住了他。
他颓然地挥了挥手,连说话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,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“散朝……都散了吧。”
说完,他甚至没有再看殿中跪伏的百官一眼,转身,在司礼太监和贴身内侍的搀扶下,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御座,朝着殿后走去。
他要去奉安殿,去看看他的标儿,最后一面。
朝堂上的众人,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才陆陆续续、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。许多人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,冷飕飕地贴在身上。
他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,心中都明白。
今日这场风波,因为太子明日下葬,被暂时按下了。陛下的怒火,似乎被丧子之痛暂时压过、平息了。
但他们更清楚,太子在世时,尚能稍稍牵制陛下某些过于暴烈的情绪。明日之后,太子入土为安,这份因悲痛而暂时获得的平静,又能维持多久呢?那诏狱里的四个人,尤其是那个行事诡谲的张沐川,他们的命运,恐怕依然悬在陛下的一念之间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,奉安殿。
殿内素幔白幡,香烟缭绕,气氛庄严肃穆,又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。巨大的灵柩停放在殿中央,周围跪满了身着白衣的太监、宫女,低低的、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。
灵柩旁,一位同样全身缟素的年轻妇人,正被两名宫女搀扶着,哭得几乎昏厥过去。
她便是太子继妃吕氏,已故太子朱标的妻子,皇孙朱允炆的生母。
“殿下……你就这么狠心……抛下我们母子……你让炆儿怎么办……让妾身怎么办啊……”
吕氏的声音哀戚欲绝,断断续续,闻者心酸。
她身边,一个同样穿着孝服、年纪尚轻、面容清秀却带着沉重悲戚的少年,正努力搀扶着自己的母亲,正是皇孙朱允炆。
他眼中含泪,嘴唇紧抿,既要承受丧父之痛,又要担忧母亲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