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轻的脚步声,正从一楼沿着楼梯,缓缓而上。
绝非巡夜之人——巡夜者不会来此,亦不会走得如此……小心翼翼。
是谁?柳氏派来之人?哑巴?抑或是其他?
脚步声在二楼稍作停顿,似在查看。随即,继续向上,朝三楼而来!
沈清辞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她攥紧袖中的小银刀与那包药粉,双目死死盯住楼梯入口。
昏暗中,一道高大的身影,缓缓自楼梯口浮现。
他未提灯火,却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。身形轮廓……
是哑巴。
沈清辞心头稍松,随即再度绷紧。他如何寻至此地?跟踪于她?抑或他也查到了此处?
哑巴立于楼梯口,并未立即踏入。目光扫过黑暗的室内,最终,精准地投向了她藏身的书架方向。
他知晓了。
沈清辞不再隐匿,自书架后缓缓步出。
昏暗中,两人相隔数步静静对视。她虽看不清他全部神情,却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探究,与一丝……了然。
他看见了敞开的铁箱,看见了她怀中的册子。
哑巴未发一言,只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那陶罐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。他伸出手指,先指陶罐,再指沈清辞,缓缓摇头,做出“危险,勿动”的手势。
沈清辞颔首,压低嗓音:“我明白。此乃外祖父所留。”
哑巴眼神微动,似有讶异,旋即恢复沉静。他指了指她怀中的册子,又指向楼下,示意:此地不宜久留,携物速离。
沈清辞亦明此理。她最后瞥了眼陶罐——外祖父的警告与那股不祥气息,令她不敢贸然带走。也罢,暂留于此,容后再议。
哑巴助她将铁皮箱重新锁好(以那把黄铜钥匙),推回原位。继而率先走向楼梯,示意她紧随。
两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拾级而下。哑巴对此处地形似乎远比她熟悉,未走正门,而是引她绕至阁楼侧面,自一扇破损的窗扉钻出。窗外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径,隐于荒草丛中,极难察觉。
直至远离“藏珍阁”,回到隐约有灯火映照的园中,两人才在一处假山后驻足。
哑巴转过身,凝视沈清辞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,首次流露出清晰的、带着询问意味的神色。他指了指她藏匿册子的胸前,又指向自己,仿佛在问:其中可有解蛊线索?
沈清辞略作迟疑。
册子乃外祖父遗物,关乎祖母性命,亦是她眼下最大倚仗。然哑巴……他今夜的出现,是敌是友尚未全然分明。但若非他两次传讯(若那男声果真是他),她既拿不到钥匙,亦寻不到此处。况且方才阁楼之上,他眼中并无恶意,唯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共探秘辛的凝重。
她需要助力。单凭己身,纵有线索,亦难在柳氏眼皮底下寻得“三叶鬼臼”,更遑论施行那繁复的干扰之法。
“有外祖父留下的记载,”她终是低声开口,选择透露部分,“其中有延缓蛊毒发作之法,亦有寻觅解药的线索。”
哑巴眼中掠过一丝微光。他点了点头,随即,做了一个令沈清辞意想不到的举动——
他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掌心向上,空无一物,姿态却郑重无比。
继而,他以另一只手的手指,在掌心缓缓划写。
借着远处高墙灯笼极其微弱的光晕,沈清辞辨认出那是一个地址,与一个时辰:
“东市,回春堂,卯时初刻,后门。”
写毕,他抬眸望向她,眼神在问:可敢前往?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回春堂——京城最负盛名的药堂,据说背后东家神秘莫测,药材齐全,纵是宫中难寻的珍品亦能入手。哑巴此举……是要为她引见能施以援手之人?抑或该处有她所需之药?
这份信任来得突然,却直指要害。
她凝视哑巴沉静的眼眸。其中的目光,不似作伪。这是一场更为深邃的冒险,却也是眼下唯一能将“线索”化为“希望”的路径。
她未犹豫太久,重重点头:“我去。”
哑巴收回手掌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深处,似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赞许的光芒闪过。随即他不再停留,身形一晃,便没入假山阴影之中,消失无踪。
沈清辞独自立于夜风之中。怀中那本册子硬硬地硌着心口,掌心似乎仍残留着哑巴划写字迹时微凉的触感。
东市,回春堂,卯时初刻。
天边已透出一线蟹壳青。
黎明,将至。
回到清晖院时,外头还黑得浓稠,离卯时初刻少说还得有个把时辰。四下里静得骇人,连惯常起夜的婆子都还没动静,只有檐角悬着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得“叮”一声,那声音落在耳里,空落落的。
沈清辞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冰凉的木头硌着脊骨,她才觉出自己浑身都在打颤。这一夜过得,像被人按着头溺在水里,好不容易挣出口气,转眼又给抛进了更深的漩涡。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地疼,说不清是累的,还是被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搅的。她抬手按住胸口,里头那颗心跳得慌,又沉又急,像揣了只被困的雀儿。
歇了半晌,她才撑着门站起来,摸黑褪下那身沾了夜露的深色衣裳。布料窸窸窣窣的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。她团了团,蹲下身往床底最里头塞,指尖碰到积年的灰尘,绒绒的一层。那本册子她没急着收——就着窗纸透进来那点蒙蒙的青灰光,她又摩挲了一遍封皮上磨损的纹路,这才用油布重新裹严实了,连那把黄铜钥匙一道,塞进暗格深处。东西搁进去的时候,她手顿了顿,总觉得这两样物件儿格外压手,不是实际的沉,是心里头坠得慌。
东市,回春堂,卯时初刻。
哑巴给的这信儿,字字都透着股江湖里才有的干脆利落,又蒙着层说不清的雾。东市那地方,白日里自然是车水马龙、喧嚣鼎沸,可天光未透的卯时,铺面十有八九还上着板儿,长街空荡荡的,正是牛鬼蛇神最容易摸出来活动的时候。回春堂的名头她是听过的,京城里头一份的大药铺,坐堂的大夫都是杏林里有字号的人物。可越是这样的地方,后门巷子里的勾当,反倒越发见不得光。
哑巴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?竟能使得动回春堂的线?还是说,这回春堂明面上悬壶济世,暗地里另有一番天地?
此行是吉是凶,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。可外祖父册子上记的那几味药,“三叶鬼臼”打头,都不是寻常药铺敢沾、能有的东西,鉴别炮制更是一着不慎就能要命的关窍。除了回春堂,她眼下实在想不出第二条路。
没工夫犹豫了。
她唤来青黛,只说夜里魇住了,惊出一身冷汗,心里头乱糟糟的静不下来,想去小佛堂坐坐,不必人陪。青黛揉着惺忪睡眼进来,瞧她脸色白得纸似的,眼下两团青影,果然信了,只叨念着:“姑娘仔细着了凉,那佛堂地上潮气重,好歹垫个褥子。”又给她寻了件厚实些的披风。
打发走青黛,沈清辞快手快脚地动作起来。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裙子,料子粗,颜色暗,混在人堆里绝不扎眼。头发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子包紧,脸上顺手抹了点灶膛里蹭来的灰,瞧着就是个寻常人家做粗活的丫头模样。仅剩的几钱碎银子并两支素银簪子贴身藏了,最后才将那两个小纸包摸出来——一包沾肤即痒的赤粉,一包嗅多了便头昏的迷尘,仔细塞进袖袋里,口子折得严严的,却要一扯就能开。
收拾停当,她推开后窗。外头的天色黑得像泼翻的浓墨,正是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那一刻。
......第1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