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苏姑娘找我，是为了什么？”陆小川问。
“为了给你指条明路。”苏宛儿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陆教习若肯与绮罗阁合作，公孙老板愿出高价，聘你为总教习。百花楼的姑娘，可以保留她们的规矩，但要在绮罗阁的旗下。这样，你既实现了抱负，又不得罪人，如何？”
陆小川笑了。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——吞并。
“苏姑娘的好意，在下心领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但百花楼的姑娘，不是商品，不是筹码。她们是人，有自己的选择。在下……不能替她们做主。”
苏宛儿脸色一沉：“陆教习，你可想清楚了？今日你拒绝的，不只是绮罗阁的好意，是平康坊所有势力的橄榄枝。从今往后，你们在长安城，将寸步难行。”
“那就寸步难行吧。”陆小川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苏宛儿叫住他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“有人托我将这封信交给陆教习。”
陆小川接过，信封上没有字。他拆开，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“子时，西市胡记茶楼，故人候。”
没有落款，但陆小川认得这字迹——是林晚。
他心中一紧。林晚用这种方式传信，说明事情紧急，且不能让人知道。
“多谢苏姑娘。”他将信收入袖中，推门离开。
走出厢房时，夜风一吹，酒意全消。陆小川抬头望天，月明星稀，已是亥时三刻。
离子时，还有一刻钟。
他快步走出绮罗阁，没有叫车，步行往西市方向走去。
街上已无行人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夜中回荡。陆小川的心跳得很快——林晚深夜约见，必有大事。
走到西市时，子时将至。胡记茶楼还亮着灯，门虚掩着。陆小川推门进去，掌柜的抬了抬眼，指了指楼上。
二楼雅间，林晚已在等候。她今天穿了身深色斗篷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见陆小川进来，示意他关上门。
“陆教习，”她开门见山，“宫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昭仪……有孕了。”
陆小川一愣。后宫妃嫔有孕，本是喜事，但从林晚凝重的表情看，这绝不是喜事。
“三个月前，李昭仪曾召太医诊脉，说是风寒。”林晚压低声音，“但今日，她突然晕倒，再诊，才发现已有三个月身孕。而三个月前……陛下正在东都洛阳。”
陆小川倒吸一口凉气。皇帝不在，妃嫔有孕，这是天大的丑闻。
“更麻烦的是，”林晚继续道，“李昭仪一口咬定，孩子是陛下的。她说陛下临行前曾秘密回宫一次，只有她知道。但宫里的记录……没有这次回宫的记载。”
“太子那边……”
“殿下已经知道了。”林晚苦笑，“现在的问题是，李昭仪为了自保，一定会疯狂攻击所有潜在威胁。而陆教习你……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陆小川明白了。李昭仪要证明自己的清白，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视线——制造更大的丑闻。而百花楼“败坏风化”，陆小川“亵渎宫闱”，正是绝佳的靶子。
“所以今晚的雅集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公孙十三娘是李昭仪的人。”林晚说，“她今晚的一切安排，都是试探。试探你的底细，试探太子的态度，试探……能不能找到你的把柄。”
陆小川脊背发凉。他想起那尊白玉观音像，想起苏宛儿的拉拢，想起席间那些官员看似随意的问题——每一个都是陷阱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必须离开长安。”林晚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，“这些钱，足够你和姑娘们在外地安家。马车我已经备好，在南门外等着。你现在回去，带上姑娘们，连夜出城。”
陆小川看着那些银票，没有接。
“林夫人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我若走了，太子那边如何交代？”
“殿下那边，我来处理。”林晚急道，“现在保命要紧！李昭仪一旦发难，就是雷霆万钧。到那时，殿下也未必保得住你！”
陆小川沉默良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林夫人，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若走了，就是认输。”他看着林晚，“认输的不仅是我，是所有相信我的姑娘，是所有想改变命运的女子。她们会认为，这条路走不通，尊严敌不过权力，真实敌不过虚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坚定：“所以，我不能走。我要留下来，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条路，走得通。尊严，敌得过权力；真实，敌得过虚伪。”
林晚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：“陆小川，你会死的。”
“人总是要死的。”陆小川说，“但有些事，比生死更重要。”
窗外传来梆子声，子时正。
陆小川起身，对着林晚深深一躬：“林夫人的恩情，陆某铭记。但这一次，陆某要自己走。”
他转身下楼，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。
林晚坐在原地，良久，才轻叹一声：“傻子。”
但她眼中，却有敬佩的光。
走出茶楼时，夜风更冷了。陆小川裹紧斗篷，走向百花楼的方向。
街灯昏暗，前路茫茫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那些姑娘，为了那些光。
也为了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，留下一点属于他的印记。
哪怕这印记，要用生命来书写。
腊月的长安，寒夜如铁。
而有些路，一旦踏上，就再也不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