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拿旗，而是缓慢地，摘下了自己被汗水和蒸汽彻底模糊的眼镜。
失去了镜片的阻隔，那双眼睛清晰显露出来，不再是数据屏幕后的冷静观察窗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、滚烫的、近乎灼人的东西，是惊涛骇浪，是混沌的星云，是所有精密模型被一击洞穿后的震颤与……狂热。
视线相对，空气陡然紧绷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呼吸声，和远处归巢乌鸦的嘶哑啼叫。
他望着她，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因脱力和某种剧烈情绪而异常低哑，却像一颗投入静潭的陨石，砸碎所有预设的平静：
“风间同学。”
他停顿，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所代表的、全新而强悍的存在。
“你刚才打出的……是统计学之外的数据。”
暮色四合，荒野寂静。他手中模糊的镜片，倒映着天边第一颗挣扎着亮起的星子，和她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胜利的狂喜还汹涌在血脉里，却被这句话硬生生劈开一道裂隙，涌入更汹涌、更未知的湍流。他承认了她的“例外”，以她无法用任何运动神经解析的方式。
风间葵举着旗子的手，慢慢垂下。旗角拂过粗糙的地面。掌心破皮的地方，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。
许久，她扯动嘴角，一个与往常截然不同的、带着点狠劲和了悟的笑，缓缓浮现。
“是么。”她抬手，用力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，混着尘土，在脸颊留下一道污迹，眼神却亮得慑人，直直刺向他，“早田，你等着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他和那面旗，走向陡坡边缘，声音顺着晚风传来，清晰而坚定：
“这次是我赢了赌约。我的要求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回头瞥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在苍茫暮色中锐利如刀锋，“暂停。不是结束。”
“等我变得更强，强到让你那套破数据模型永远失灵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纵身一跃，抓住岩壁上突出的部位，几个利落的蹬踏，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逐渐浓郁的昏暗之中。只留下那句未尽的挑战，在空旷的废墟上，随野草一起疯长。
早田依旧单膝跪在原地，没有去追。指尖无意识地收紧，几乎要捏碎脆弱的眼镜架。镜片上残留的污渍和水痕，扭曲地映出越来越暗的天空，和那颗越来越亮的星。
统计学之外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、却微微颤抖的手，然后慢慢握紧。
野风穿堂而过，扬起尘土，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、新的季节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