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他习惯走哪条路去实验室，知道他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还书，知道他偏好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（因为光线充足且远离门口走动），甚至能大致分辨出他脚步声里细微的情绪差别——是平日的平稳，还是思考难题时略显沉滞的节奏。
她开始“偶遇”。
精心计算着时间，抱着厚厚的《枕草子》或《源氏物语》注释本，在他可能经过的转角“恰好”出现。心跳如擂鼓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轻。
相遇的瞬间，她总是飞快地垂下眼帘，细声说一句“失礼了”或“你好”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偶尔，如果他因为专注于思考而真的没有注意到她，她会感到一丝微妙的失落，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——至少，没有暴露这笨拙的“故意”。
她尝试过用自己擅长的方式，靠近他的世界。
比如，在早田常去的阅览区，她“无意”中遗落下一枚自制的、压着一片火红枫叶的书签，叶脉上用极细的笔写着《万叶集》里的一句和歌：“隠り沼の沫にだに見ず思ふごと人に知らえじ恋ひわたるかな”（即便隐沼之沫亦不得见，我思君之心，亦不为人知，独自恋慕）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、最含蓄也最炽烈的告白了。
几天后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，看到了那枚书签。它被平整地压在一本《群体行为数学模型导论》下面，枫叶依旧，旁边的空白处，多了一行用黑色墨水写下的、清晰整齐的小字：
“‘隐沼之沫’的观测概率受水体浊度、光照角度及微生物活动影响，存在较大不确定性。如需量化分析，需明确具体水域参数。”
署名：早田。
小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，脸颊从淡淡的粉色，慢慢褪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。然后，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脖颈直冲耳尖——这次是纯粹的、无处遁形的羞窘。她一把抓起书签，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塞进书里，几乎要落荒而逃。
原来……不是同类。
至少，在解读世界的方式上，他们之间隔着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的鸿沟。她的婉约隐喻，他的客观变量；她的含蓄情思，他的量化分析。
然而，心底那簇小小的火苗，并未因此熄灭，反而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，燃烧得更加执拗。只是方式……或许需要调整。
于是，她开始笨拙地学习他的“语言”。
下一次“偶遇”在走廊，她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，在他擦肩而过时，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快速说道：“早田同学，你上次借阅的《鸟类迁徙与地球磁场相关性研究》……第三章关于数据回归分析的部分，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……”
早田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颊上。
“具体是哪个模型？线性回归还是考虑了季节因子的多元分析？”
“……都、都有点。”小夜的声音更小了，耳根红透。
“明白了。今天下午四点，图书馆三楼东侧参考区，那里有相关期刊和补充资料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检索日程，“我可以有十五分钟时间。”
小夜猛地抬头，深褐色的眼眸因为惊讶和突如其来的惊喜而睁大，镜片都挡不住那瞬间迸发的光亮。“真、真的可以吗？”
“嗯。知识共享符合效率原则。”早田点了点头，看了一眼手表，“四点见。”说完，便继续迈着他那规律的步伐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