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雀不理他。
天彻底亮了。市井的声音从远处漫过来,像潮水。叫卖声,车轮声,孩童的哭闹,妇人的呵斥。贞观元年的益州城醒了。
袁垣闭上眼,开始整理——
一、他,袁垣,三十二岁,天体物理学博士,国家时间线研究项目首席。现在是一个叫袁天罡的十五岁少年,饿了两天,住在破庙。
二、史书记载:袁天罡,益州人,精相术、星象、风水,预言武则天称帝,与李淳风合著《推背图》。
三、现实:他连《易经》六十四卦都背不全。
四、唯一的优势:脑子里装着2030年的知识。包括但不限于:微积分、天体力学、概率统计、基础心理学、犯罪侧写、地质学概论,以及如何用简易材料制作指南针。
五、必须活下去。因为史书记载,袁天罡活了至少七十五岁。而他现在,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六、还有……月华。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上来,带着心脏被攥紧的钝痛。是原主的记忆碎片?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知道。史书没提袁天罡有妻室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卷《易经》。麻纸湿了又干,皱得像老人皮肤。乾卦,元亨利贞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在破译外星文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庙门口有光晃了晃。
袁垣抬头。
是个少女。十三四岁模样,粗布衣裙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补丁,针脚细密。她挎着竹篮,里面是些绣品——帕子、香囊,最上面一块绣着拙劣的鸳鸯。她站在晨光里,脸被逆光映得模糊,只有身形轮廓,瘦削,像株没长开的竹。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然后她动了。手伸进篮子,摸索,掏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东西,放在门槛上,迅速退了两步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细细的,像蛛丝,“我看见你撒饼给鸟儿。”
袁垣没说话。
“你也没吃饭吧?”她又说,这次声音大了点,带着某种决心似的,“这个,给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晨光终于照清她的脸——不是顶美,但眼睛很亮,像蓄着两汪清水。
“你……你昨天在街上说的‘血光之灾’,真准。”她语速很快,像背书,“谢谢你。”
说完就跑,粗布裙摆扫过门槛,不见了。
袁垣坐了很久,才慢慢挪过去。荷叶还温着,带着灶火的余热。他打开,里面是块掺了粟米的蒸饼,黄白相间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他咬了一口。
粗糙的粟米粒磨着舌头,但扎实,温热,顺着食道滑下去,胃终于不再尖叫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,像要把这份温度刻进记忆。
吃到一半,他停下来,展开荷叶。
里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小字,歪歪扭扭:
“西市赵婆婆,招抄书人,管饭。”
袁垣盯着那行字。
炭灰很淡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麻雀都飞走了,久到市井的喧闹又涨高了一浪。
然后他起身,拍掉衣上的尘土。很仔细地把剩下的饼包好,揣进怀里。那卷《易经》也用布包好,贴身放着。
走出破庙时,阳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来,一道一道,斜斜地切过益州城的瓦檐。远处有钟声,浑厚,辽远,一声一声,像在丈量这贞观元年的晨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柴火味。炊烟味。牲口气味。人声。车马声。还有远处嘉陵江的水汽,湿漉漉地漫过来。
这是唐代。真实的,活着的,会饿死人的唐代。
“第一步,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先学会认全这六十四卦。”
“第二步,找到那个叫月华的姑娘。”
“最后一步……”
他望向北方。那里是长安,是太极宫,是未来会有一个三岁女童抬头看云的地方。史书会记载他与她的相遇,会记载那句“龙瞳凤颈,贵不可言”,会记载一个女人如何成为皇帝,一个男人如何成为传说。
但不会记载今夜破庙的雨,不会记载这块粟米饼,不会记载炭灰写的字。
也不会记载,一个从一千四百年后漂来的人,此刻站在这里,胃里装着半块饼,怀里揣着一卷看不懂的书,心里揣着一团火。
“用一千四百年后的知识,”袁垣一字一字地说,像在发誓,“把你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