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更鼓声打断了他。
咚,咚,咚。三更了。
袁垣躺回去,草梗依旧扎人。但他脑子里有东西在烧,微弱,但持续。那是2030年的思维模式,试图在唐代的黑暗里,点燃一盏灯。
第二天,第三天,都是如此。
辰时起,磨墨,抄书。抄《急就章》,抄《千字文》,抄《孝经》。赵婆婆话极少,只在他写错字时用笔杆敲敲案面,指出来,不说第二遍。错一个字,扣一张。袁垣被扣过两次,因为“弟”字少了一点,“孝”字多了一横。
饭食永远是稀粥、咸菜、胡饼。偶尔有片腌菜,就算开荤。袁垣不挑,吃得干净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他的手渐渐稳了。不是这具身体适应了,是他学会了用劲——用腰背的力量带着肩,肩带肘,肘带腕。字从歪斜到端正,从笨拙到流利。赵婆婆不再总盯着他,有时半天不抬头,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。
第七天,袁垣抄完《孝经》最后一页。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但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——那是完成了一件事的满足,尽管这件事只是把别人的字,抄到自己的纸上。
赵婆婆接过去,一页页翻。翻得很慢,枯瘦的手指在麻纸上摩挲,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最后她抬头,看了袁垣一眼。
“明日抄《论语》。”她说。
然后从案下摸出个布包,推过来。
袁垣打开,是三个胡饼,比平时的大,还温着。
“赏你的。”赵婆婆低头,继续抄她的东西。
袁垣没说话,把饼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走出墨香斋时,天还没黑透,西市的摊贩正在收摊。卖绢帛的妇人在卷布,卖陶器的老汉在装筐,卖胡饼的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人,油香混着芝麻香飘过来。
他站在歪脖子槐树下,看着这座渐渐暗下去的城。
更鼓还没响,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,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,灰白的,笔直的,在暮色里像无数根细线,把天空和人间缝在一起。
袁垣摸出怀里一块饼,掰了半个,慢慢吃。
饼是冷的,但很扎实。他嚼得很慢,看西市的人流渐渐稀疏,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看夜空从靛青变成深蓝,星星一颗颗浮出来。
那是北斗。他在2030年观测过无数次,在望远镜里,在模拟星图上。但此刻肉眼看去,它们那么远,那么冷,悬挂在贞观元年的夜空上,和一千四百年后没有任何区别。
不,有区别。
在2030年,他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、距离、光谱类型。他知道北斗七星中,开阳是双星,摇光在远离我们。他知道这些光走了多少年才抵达地球。
而在这里,在唐代,人们说那是帝车,是天帝的马车,指北,定四季,主生死。
同一片星空。两套语言。
袁垣吃完最后一口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转身回墨香斋时,他看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。
粗布衣裙,瘦削,像株没长开的竹。
是那天送饼的少女。月华。
她挎着篮子,正要拐进另一条巷子。袁垣想喊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深处,像一滴水汇入河流。
夜风起了,带着江水的湿气。
袁垣站在墨香斋门口,忽然想起那卷《易经》。他还没看懂,但他开始觉得,那些卦爻辞,或许不是谜语。
它们是另一种语言。
一种描述天地、人伦、吉凶的语言。一种古老的、模糊的、但仍在使用的语言。
而他要学的,就是在这套语言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然后,找到她。
布帘子在风里晃了晃。
袁垣走进去,掩上门。油灯还亮着,赵婆婆已经回屋了。他在案前坐下,没点灯,就着窗外的星光,翻开《易经》。
这一次,他没看卦辞。
他看的是那些线条——阳爻,阴爻。一横,两短横。最简单的符号。
如果,他想,如果阳爻是1,阴爻是0。
那么乾卦是111111,坤卦是000000。
六十四卦,就是六十四种二进制组合。
而每一爻的变动,从阳变阴,从阴变阳,就是比特的翻转。
那么《易经》……
袁垣的手顿住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出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2030年那个项目。时间线研究。他们试图用量子计算机模拟多世界诠释,在无数可能性分支中寻找“可观测的历史路径”。模型的核心,就是一套基于二进制状态转移的算法。
而那套算法的初始架构,是项目组长老陈从一本《易经》英译本里得到的灵感。老陈说,那是古人用六十四卦,模拟了宇宙的六十四种基本状态。
袁垣当时觉得是扯淡。
但现在,在贞观元年的墨香斋里,在油灯昏暗的光下,他看着那些横线,那些断线,那些两千年前的人刻在龟甲上、写在竹简上、抄在麻纸上的符号。
他后背发冷。
更鼓响了。
咚,咚,咚,咚。四更了。
袁垣合上书,吹灭灯。躺在干草堆上时,他睁着眼,看黑暗。
如果《易经》真的是某种……状态转移系统。
如果占卜,真的是在庞大的可能性网络中,抽取一条路径。
如果那些卦辞爻辞,真的是对路径的描述和评估。
那么——
那么学会这套系统,是不是意味着,他能看见可能性?
看见月华在哪条巷子,哪天会出现,篮子里装着什么。
看见自己会不会饿死在这个冬天。
看见那个三岁的女童,何时会长成皇帝。
看见……历史本身?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很冷。
袁垣蜷起身,手在怀里摸到那半个没吃完的胡饼。硬的,冷的,像块石头。
但他攥紧了它。
像攥着一把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