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去东区值房,以后那地方归你管。总牢头副使,这个位子,够不够你把这身皮脱得干干净净?”
严九随手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,那股混杂着檀香与陈年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,熏得人鼻翼发痒。
这里是典狱长的私阁,平日里除了心腹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秦长青跟在身后,眼皮微垂,看似诚惶诚恐,视线却如扫帚般迅速掠过屋内陈设——紫檀木桌案上一尘不染,两盏错金博山炉正吐着青烟,而最显眼的,是一壶早已温好的玉液酒。
“坐。”
严九心情极好,也许是因为柳如烟死得“干净”,也许是因为那本该死的账册没被翻出来。
他大马金刀地坐下,亲自执壶,碧绿的酒液在此刻显得分外粘稠,拉出一道晶莹的丝线落入白玉盏中。
“这酒是宫里赏下来的‘醉仙酿’,寻常人闻上一口都能延年益寿。”严九将酒盏推到秦长青面前,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戏谑与审视,“喝了这杯,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秦长青双手捧起酒盏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,【武道宗师】那敏锐的触觉便察觉到了杯底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凸起。
借着举杯谢恩的动作,大拇指极其隐蔽地摩挲了一下。
那个触感……是“西苑丹房”的阴刻火印。
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西苑,那是那位疯皇帝炼丹的地方。
所谓的“醉仙酿”,不过是炼制“血髓丹”剩下的药渣废液勾兑而成。
凡人喝了确实能精神百倍,但从此神智受损,沦为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药奴。
这是一杯断头酒,也是一张卖身契。
“大人厚爱,小的……不敢独享。”
秦长青并没有将酒送入口中,反而缓缓放下了酒盏。
在严九眼神骤冷的刹那,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尚有余温的骨灰坛。
“小的出身低贱,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回礼。既然大人赏了‘仙酒’,小的便以此坛中之物,为您冲泡一盏‘清心茶’。”
说罢,他揭开封泥。
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屋内的檀香。
严九愣住了。
他见过送金银的,送女人的,甚至见过送自己手指头的,但送骨灰泡茶的,这辈子还是头一遭。
“这是柳氏的灰?”严九眯起眼,目光在那灰白色的粉末上打转,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,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个尘归尘,土归土!你小子,够狠,够绝,哪怕是当条狗,也是条能吃人的恶狗!”
这种变态的献媚方式,意外地戳中了这位典狱长的爽点。
秦长青面色木然,指尖微颤着将少许骨灰抖落入那杯碧绿的毒酒之中。
灰白色的粉末触碰到酒液,并没有浮在表面,而是像活物一般迅速溶解,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泡沫。
那是槐木灰遇到极阳药酒后的剧烈反应,而那半张被烧得酥脆的婴儿皮毒素,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酒分子里。
“请大人品鉴。”秦长青双手奉上。
严九也不含糊,他本身也修习了一些旁门左道的采补之术,自认百毒不侵,更何况这酒里本就有他熟悉的丹药味。
他接过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好茶!入喉如刀,回味……呃?”
“味”字还没出口,严九那张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捂住喉咙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阴狠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,眼球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。
体内的丹毒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火星的炸药桶,被那混杂了极阴尸气与婴儿怨毒的骨灰彻底引爆。
经脉之中,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噬。
“你……你在酒里……”
严九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博山炉,香灰洒了一地。
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拔腰间的绣春刀,可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手指此刻却僵硬得像是生了锈。
秦长青早已退到了门边,背靠着门板,双手拢在袖子里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猴戏。